此时血神也立于苍黄大地边缘,遥望着业力血海深处的巨轮。
祂看着那六层轮盘层层嵌套,每一条法则脉络的嵌合都如丝线入扣,精准而严密,仿佛一幅被千万只手同时织就的巨图,每一根经纬都在同一时刻被拉直、绷紧、固定。
血神的身形微微前倾,那双一向沉寂如渊的眼眸内,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荡。
祂感应到那座轮回深处传来的法则脉动正穿透血海的表层,顺着业力的涡流直抵这片混沌的最深处。
那是元魔界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秩序——将众生的怨念、不甘、恶业层层筛滤,将其中可以转化的部分剥离、净化,使其重归天地;将其中不可化解的残渣一层层压入最底层的磨盘之中,直至磨为虚无。
那座轮盘一旦真正运转起来,元魔界内这片积聚了几个纪元的业力血海,便有了一条持续排解的脉络,不再是越积越深、越压越沉的死水,而是一方能自行呼吸、循环代谢的活海!
血神阖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祂感应到周围的血孽之气正在微微改变——仍然是浓郁的、沉重的,却不再似先前那般凝滞。
仿佛一座被泥沙淤塞了无数年的河床终于被疏通了一条窄缝,水流虽仍浑浊,却已有了流向。
而那沉积于神狱亿万妖魔血液里的孽毒,似也有了净化澄澈的希望!
此时沈天站在六道轮回的最核心处,右手虚握。
那尊得自于杀神的‘浑天金斗’从他掌中缓缓升起,斗口朝下,通体暗金,表面细密的血色符文逐一亮起,又逐次沉寂,像是在适应它即将被安放的位置。
浑天金斗被沈天倒悬于轮回内部,嵌入其中。
六道轮回的运转,核心在于业力的层层筛滤与净化,将至重至浊的业力碾碎、研磨、归为源初的微粒。
然而天地之间,万物的兴衰自有其节律,族裔如此,王朝亦然——当其盛时,生机勃发,业力自然稀薄;当其衰时,怨念丛生,业火便如潮水般涌来。
逢乱世、逢末法、逢天地交征之际,众生之苦恨便如洪流暴涨,远超六道轮回本身所能承载的极限。
轮回的过滤、研磨、转化之能,也都有其边界。
若那业力洪流超出了轮回的负荷,便会淤积、沉淀、反噬,将整座元魔界重新拖入混沌。
而浑天金斗落于轮回底层,便如同在一条奔涌的长河中,置入一个巨型水库——上游洪峰涌来时,斗口张开,将超出轮回承载能力的浊流尽数收容、蓄入斗中,暂不与天地相接。
待洪峰退去、六道轮回有余力时,那斗内的业力再被徐徐释出,重新纳入磨盘之中研磨、转化。蓄水以缓冲,错峰以续流,使轮回的‘河道’始终维持在可承载的范围内。
沈天做完此事,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方才那场构建六道轮回的全过程。
每一道法则脉络的走向,每一层轮盘之间的嵌合方式,包括地母以大地与镇压之力夯实的轮回体系,冥王以死亡烙印确定的生死流向,戚素问以雷狱之力嵌合的裁决体系——所有的细节在他神念中逐帧铺展开来,似最高画质的高清视频,纤毫毕现。
他看见法则的脉络如何在血海深处交织、融合、固化,看见上三层与下三层如何在那一瞬间同时闭合、自成一体,看见元魔界那张无形石板之上延伸出全新的脉络,与六道轮回的根基深度嵌合,生生不息。
整个过程在他元神深处反复回放,每一次重放都让他对天地的认知清晰一分。
那些晦涩难辨的根源与自然脉络,似被一层层剥去外壳的玉石,露出了内部晶莹的质地。
沈天的呼吸也随之放缓。
他的身形依旧立于轮盘上方,可周身气息却正发生变化。
那层覆于他体表的外界灵机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体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内敛、与天地根源更紧密的脉动——像是一条原本只在地表流淌的河流,终于在某个弯道处渗入了地底深处,融入了一条更古老、更恒定的暗流。
他已掌握御道级的消亡之法!
沈天体内的生死枯荣、存在与消亡的平衡正在被重新校准。
与此同时,他还感知到了太阴的本质。
在此之前,他对太阴的理解一直基于从太阳阳极生阴的逆推。
虽能使用,能驾驭,却只能知其轮廓,不知其纹理。可此刻,当六道轮回的法则脉络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当月华之力在上三层与下三层之间流转、沉淀、循环,那层纱幕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他‘看见’了太阴之源——那不是太阳的阴影,不是光明的背面,而是一种与太阳并列的、自成一体的根源之力。
月华的盈亏圆缺,是太阴自身的脉动;阴寒的凝滞,是太阴的惯性;万物在黑暗中收敛、蛰伏、沉入寂静,是太阴的秩序。
它是与太阳同根而生的另一面,似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彼此依存,却各有其形。
沈天的身后,一座巨大的阴阳磨盘在这一刻无声显化。
磨盘直径万丈,通体灰白,左侧阳鱼之中十轮赤金神阳光芒万丈,右侧阴鱼之中十轮银白月轮幽冷如渊。
而在这幅运转已久的太极图中,阴鱼一侧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那些曾经略显模糊的月轮边缘变得清晰起来,月华流转的轨迹也变得圆融无瑕,仿佛一幅被反复勾勒的图画终于被添上了最后一笔。
而就在沈天的太阴之道,触及御道的瞬间,他的神念竟顺着太阳太阴的脉络向深处延伸,穿透了元魔界的苍黄大地,穿透了业力血海的底层,穿透了那层隔开元魔界与神狱八层的无形壁障,直直落入那片破碎虚空的深处。
他‘看见’了太阳太阴的根源脉络从轮回的底层延伸而出,似一根无形的脐带,与八层那具未成形的神尸深处,某一缕沉寂已久的韵律发生共鸣。
阴阳磨盘猛然一震,阳鱼与阴鱼的轮转骤然加速。
阴阳鱼眼中的烛照幽荧,在这一刻彻底凝实,仿佛一轮真正的明月悬于磨盘中央,清辉洒落,将整片元魔界的业力血海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与此同时,元魔界深处那张无形的光丝石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延伸、编织、接驳。
那些曾经断裂的法则脉络从断裂处生出细如发丝的新芽,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彼此触碰、交织、融合。
木行的脉络与土行的残纹重新勾连,水行的断流被接续,金行的裂隙被填补,连那些最为细微、最不起眼的法则碎片,都在这一刻被重新纳入那片正在扩展的光网之中。
业力血海翻涌得更加剧烈,不,是更加有序!
那些曾经毫无规律、四处冲撞的血潮,此刻正循着新生成的法则脉络缓缓流淌,似江河归海!
六道轮回最底层的湮灭墟,也在发生一场剧变。
那座原本粗糙的灰白石磨,此刻正在阴阳之力的浸润中层层重塑。
沈天的太阴太阳之法渗入石磨的每一寸纹路,将那些松散的结构重新编织;存在消亡之力如无形的刻刀,将冗余的棱角逐一削去;而终焉之雷则化作一条游走于磨盘内部的紫金电蛇,将那些连阴阳之力都难以分解的业力残渣从根源处一击击碎,使其化为最细微的尘埃,沉入磨盘的最底层。
石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如发的纹路,交错嵌套,构成一幅繁复至极的阴阳图景。
阳鱼与阴鱼在磨盘上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大量业力被收入其中,碾磨、分解、转化。
更让沈天意外的是,一缕极淡的混沌气流不知何时从神狱八层深处渗入磨盘底部——那气流呈苍黄之色,与八层那具未成形的神尸周身弥漫的气息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