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分明记得,王大爷亲口说过,王见仁欠了足足八百多块赌债,债主都已经找上门催讨了。
可赵三爷查出来的,却只有百十来块,这账目差得实在太多,一看就不对劲儿。
王见仁这小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为什么要处心积虑,联合外人一起合伙欺骗自己的亲大伯?
陈向东眉头紧锁,始终想不透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不过他心里清清楚楚,王大爷为人老实厚道,是个实在人,挺看重厂里的这份工作的。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王大爷,为了帮这个不争气的侄子还债,一时糊涂贸然卖掉工作和房子,到最后却发现自己被骗,落得个追悔莫及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陈向东不想在王大爷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他的工作和房子。
这样买来的房子,就算以后给表哥他们住,估计心里也不踏实。
思来想去,陈向东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抽个时间,亲自去跟王大爷说清楚这事儿。
至于卖不卖工作、卖不卖房子,还是让王大爷自己做决定,也好让他心里有个底,不至于日后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至于已经准备好了钱就等着拿到工作指标上班的刘光天,那就只能让他再等等了。
实在不行,陈向东还能找李怀德问问,说不定能从这位李副厂长这里挤出个轧钢厂的工作指标来呢。
那么刘光天估计不仅不会生气,甚至还会更加感激他呢,轧钢厂可比锅炉厂离家近多了。
这时,赵光宗就快步走了过来,对着赵三爷汇报道:“三叔,粮食都过完秤了,白面两千斤,棒子面三千斤,土豆和山芋加起来一共两千二百斤,总共七千二百斤。”
赵三爷一听,眼底满是笑意,这数量比陈向东之前跟他说的还多了两百斤。
这小子办事向来敞亮,他笑着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好好好,东子办事敞亮,我向来放心!”
说着,赵三爷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大黑十,又特意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数出十张添了进去,双手郑重地递到陈向东面前,语气诚恳又实在:“东子,这些是粮食的钱,我按市面上最高的市价给你算,细粮一块钱一斤,粗粮五毛钱一斤,你数数,看数额对不对。”
陈向东这次纯粹就是帮赵三爷的忙,并不是为了挣钱。
他伸手接过钱,指尖轻轻捏了捏,凭着手感就知道数额分毫不差了。
他当即笑着把钱塞进自己的包里,摆了摆手说道:“不用数了,三爷,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我信得过你!”
赵三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重重拍了拍陈向东的肩膀,语气恳切:“好小子,够意思!以后不管有什么需要三爷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陈向东笑着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把粮食都装上车,这才和赵三爷道别,骑上自行车,悄摸着赶回四合院。
……
第二天中午,下课铃声刚响,陈向东就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盒。
这是他娘一大早起来给他准备的午饭,有新鲜的蔬菜、还有肉和炒鸡蛋,以及松软的白面馒头,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可谓是相当丰盛的午餐了。
陈向东向来不喜欢吃独食,四个馒头他只吃了一个,剩下三个给三个好哥们儿一人分了一个。
饭盒里的菜也被他放到了桌子中间:“来来来,一起吃,别客气。”
几人围坐在一起,也把各自带来的菜拿出来跟大家一起分享。
陈向东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对赵远说道:“远子,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饭盒就麻烦你帮我洗一下了。”
“没问题!”
赵远脸皮向来厚实,不像张学亮那样腼腆,就算陈向东不主动夹菜给他,他也会大大方方地吃。
此刻闻言,立马爽快应下,同时还不忘往嘴里塞一块鸡蛋。
吃完午饭,陈向东把饭盒交给赵远收拾,自己快步出了学校,往王大爷家赶去。
今天陈向东没骑自行车,一来是路程不算太远,二来也是怕太过惹眼,毕竟这事牵扯到王大爷的家事,还是低调些好。
来到鹁鸽胡同外面,陈向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的老槐树。
昨天这里还藏着两个人盯梢,今天却是空荡荡的,估摸着是王见仁那边放了话,笃定可以拿到钱,他们就不浪费时间了。
眼下正是中午,胡同里还挺安静的,老槐树下也没有往常闲聊的街坊邻居,想来不是在家做饭,就是已经吃完午饭歇着了。
陈向东轻车熟路地来到王大爷家门口,见房门没有落锁,只虚掩着,知道家里有人了。
他抬手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足够屋里的人听见了。
此时,王大爷刚从厂里回来没多久,正一个人坐在屋里喝闷酒。
他手里攥着酒杯,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愁容,工作眼看就要卖了,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也要没了。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王见仁。
一时间,他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变故,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听到敲门声,下意识就以为是王见仁又来了,顿时不耐烦地对着门口吼道:“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周末再来吗?谁让你现在过来的,赶紧给我滚!”
陈向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王大爷定是把他当成王见仁了。
他连忙尴尬地轻咳一声,冲着屋里喊道:“王大爷,是我,东子。”
王大爷听到陈向东的声音,瞬间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吼错人了,脸上顿时露出愧疚之色,连忙放下酒杯,快步跑过去打开房门。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歉意:“不好意思啊,东子,实在对不住,我还以为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过来了,一时没控制住脾气。”
房门一开,一股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陈向东心里了然,想来王大爷这是一个人在家借酒消愁呢。
换做是谁,好好的工作和房子一下要没了,心里都不会好受。
他能理解王大爷的心情,便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没事儿的,王大爷,我能理解。”
王大爷看着陈向东,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想到陈向东此次前来,大概率是为了工作和房子的事,顿时面露担忧,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东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会是……后悔了吧?”
他昨天已经去厂里办了交接手续,就等领导批准,他就能正式退下来,拿到工作指标后,就可以和陈向东完成交易了。
现在陈向东突然找上门来,他难免会多想,生怕陈向东反悔不想买了。
要是陈向东反悔,他还得再费心去找买主,未必能再遇到这么爽快、还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的人。
陈向东看出了王大爷的担忧,连忙笑了笑,出言宽慰道:“没有啊,王大爷,您别多想,咱们进屋再说吧。”
王大爷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一拍脑门,满脸歉意地邀请道:“瞧我这脑子,快快快,先进屋坐,进屋说。”
陈向东跟着王大爷走进屋里,一眼就看到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酒杯还放在一旁,显然,王大爷刚才确实是一个人在喝闷酒。
“东子,快请坐,我给你倒杯茶。”王大爷说着,就要去泡茶。
陈向东连忙伸手拦住他,语气诚恳:“王大爷,您别忙了,我今儿来,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儿,说完我就走,您先坐下吧。”
王大爷见陈向东神色凝重,不像是在开玩笑,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他在陈向东身旁坐下,轻声问道:“啥事啊,东子,你说吧,只要不是后悔买我的工作和房子,其他的都好说。”
陈向东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问道:“王大爷,您见过您侄子那些债主了吗?有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手里的欠条?”
王大爷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他似乎不愿回忆那天的场景,但还是没有隐瞒,一字一句地说道:“看到了,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冲进家里就跟要吃人一样,有的手里拿着欠条,有的没拿,就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让我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