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日。
早间。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皇宫的内部餐厅里。
皇帝陛下坐在餐桌的主位上。
威廉皇太子坐在皇帝陛下的侧边,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简单的燕麦粥。
皇帝陛下拿起餐刀,切下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
他咽下食物,拿起了白色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你们处理得挺好的?”
皇帝陛下看向自己的儿子,看似随意地问道。
威廉皇太子停下了手里搅拌咖啡的勺子。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主位上显得无比惬意的父亲。
威廉皇太子的眼中闪过些许无奈。
整个帝国现在正处于世界大战的边缘,第七集团军的装甲列车正在南方的沙漠里和阿尔比恩人支持的阿拉伯人交火。
四国的舰队几天前还在镜海上用十二英寸的主炮互相瞄准。
枢密院的每一位大臣都在为了后勤、预算和外交辞令熬夜。
而他的父亲,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却在这里悠闲地吃着煎蛋,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威廉皇太子故意皱起了眉头,装出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
“要是您能出面,来处理下这件事的话,我会处理得更好吧?”
威廉皇太子看着皇帝陛下,直接讲道。
他希望父亲能回到枢密院的办公桌前,哪怕只是去签发几份文件,也能分担一下枢密院巨大的压力。
皇帝陛下看着儿子这副抱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发出了愉快的笑声,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皇帝陛下心里很清楚儿子在想什么。
威廉是在抗议他把所有的国家重担都扔给了儿子跟枢密院。
皇帝陛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去枢密院的会议室里坐一坐,展现一下帝国君主的威严。
但是,他也很清楚现在的实际情况。
事情全都在威廉、贝仑海姆宰相以及李维等人的控制之中。
镜海上的海军对峙但没到开火的时候,帝国陆军已经在土斯曼南方。
大罗斯的结盟提议被他们用外交手段拖延住了,而那个刚刚到伊斯坦布尔的凯末尔,也会帮助他们稳住现在的局势。
既然儿子和臣子们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完美,运转得如此高效,他完全没有必要去插手。
作为君主,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在臣子们干得好的时候,不去干扰他们。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决定继续偷懒了。
为了不再谈论工作上的事情,避免威廉继续要求他去处理那些复杂的政府公文,皇帝陛下决定转移话题。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威廉。
“我听说希尔薇娅邀请你下个月去金平原对吧?”
皇帝陛下问道。
威廉皇太子愣了一下。
他刚刚还在思考怎么把话题拉回土斯曼的后勤预算上,没想到父亲的思维跳跃得这么快。
“您听说的事情太多了!”
威廉皇太子毫不客气地对皇帝陛下翻了个白眼。
他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父亲突然提到这个,是在说关于私人订婚的事情。
六月十五日,在金平原。
这是李维、希尔薇娅以及可露丽三个人私下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虽然因为第七集团军南下的后勤压力,不管是在帝都的李维,还是在金平原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还打算提出了推迟这个仪式……
父亲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绝对不是随口一问。
威廉皇太子看着父亲的眼睛,他能看出父亲眼神底处隐藏的那些复杂情绪。
皇帝陛下对于这件事,表面上装作视而不见。
他没有在任何公开或者私下的场合对这个“三人的私人订婚”发表过任何意见。
但是,视而不见,并不代表他真的不在意。
他不仅是奥斯特帝国的皇帝,他也是希尔薇娅的父亲。
七月份在帝都举行的订婚仪式,那是给全帝国的贵族和外国使臣看的。
那只是一场政治表演,是一场官方的过场。
在那场仪式上,李维只会和希尔薇娅一个人订婚,以维持皇室在公众面前的体面和威严。
但是,下个月在金平原举行的那场仪式,才是希尔薇娅真正认可的订婚。
那场仪式里没有政治算计,只有他们三个人真实的感情契约。
可是,这场真正意义上的私人订婚,女儿希尔薇娅却并没有邀请他这个父亲。
这让皇帝陛下感到非常没有面子。
他觉得自己在女儿的心里,已经被彻底排斥在了私人生活之外。
皇帝陛下心里也确实是忍不住嘀咕。
他认为希尔薇娅太任性了。
也认为李维这个年轻人虽然在军事和政治上是个天才,但在处理家庭关系上却让他这个皇帝下不来台。
威廉皇太子看着父亲那副忍着不满的表情。
他觉得父亲现在的样子有些可笑……
“我看您也没有那么好的心理准备去那里吧!”
威廉皇太子没好气地回道。
他直接点破了父亲内心的尴尬。
如果父亲真的接到了邀请,去了金平原的私人订婚现场,局面只会变得无比难堪。
因为在那里,父亲不能用皇帝的身份去命令任何人。
他必须以一个普通父亲的身份,去面对自己的女儿,以及那个即将在同一天迎娶他女儿和另一个女孩的年轻上校。
父亲必须要面对可露丽,必须要面对那种完全不符合皇室传统,甚至有些荒谬的婚姻关系。
威廉皇太子确信,以父亲那种一辈子都高高在上的性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在一个没有皇权光环的房间里,去微笑着祝福他们。
他不仅没有心理准备,甚至会因为极度的尴尬而毁了那场仪式。
被儿子如此直白地点破了内心的虚弱,皇帝陛下的脸色僵硬了一下。
威廉说得对……
他确实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个复杂的私人场面,他拉不下脸面正式到现场承认那种三人的关系。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皇帝陛下只能再次转移话题。
他不能在儿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气急败坏,需要找回作为皇帝的威严和睿智。
于是,他只能将话题引到了当前最复杂的国际焦点上。
“我们还是谈谈土斯曼帝国吧。”
皇帝陛下挺直了后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威廉皇太子收起了翻白眼的表情。
谈到国家战略,他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
皇帝陛下看着威廉,开始给出自己作为老牌君主的建议。
“你们对土斯曼的控制计划,我看过了。
“李维提出的那个物流滴灌法,确实非常聪明。
“用几十个小批次去卡住凯末尔的脖子,让他永远无法囤积物资造反……”
皇帝陛下先是肯定了枢密院的做法。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不要真的在这个地方纠结一时的利益得失,别老是只想着暂时赢。”
皇帝陛下看着儿子的眼睛,语气深沉地说道。
威廉皇太子微微皱起了眉头,思考父亲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们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彻底。
我们用装甲列车保护了南方的战略走廊,用后勤控制凯末尔的心思。
拖延了大罗斯结盟的提议,让蓬托斯海舰队继续在海峡里被堵着。
在每一处谈判桌上都拿到了最大的利益。
这难道不对吗?
皇帝陛下看出了儿子的疑惑。
他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总是这样……
可是,作为一个帝国,有时候不能把所有的肉都吃光。
“你们不能把凯末尔逼得太紧了。”
皇帝陛下直接指出了问题。
“他刚刚在伊斯坦布尔用枪指着那些教士和青年党,强行把那个国家捏合在一起。
“土斯曼人私下明确提到,阿尔比恩人正在用冻结资产和支持南方势力来威胁他。
“他现在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威廉皇太子回答道:“所以我们才要用物资去控制他。他没有钱,没有药,他只能依靠我们。他除了乖乖听奥斯特的话,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必须继续让我们收取过路费。”
“这个想法不错,政治上的初衷,是为了让决策听起来赢得彻底。”
可是皇帝陛下摇了摇头。
“不过适当的,为了地缘,也可以让出一些无关紧要利益,来照顾长远。”
皇帝陛下给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议。
他继续解释道:
“凯末尔不是一个普通的将领,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拥有极强信念和民族自尊心的人。
“你们用滴灌法控制他,这没有错。
“但是,如果你在每一分钱的过路费上都和他算得清清楚楚,如果你在每一个政治条文上都让他感到屈辱,他最终会彻底倒向我们的敌人。”
威廉皇太子认真地聆听着皇帝陛下的建议。
“土斯曼是一片焦土,但它也是挡在奥斯特帝国和大罗斯帝国、阿尔比恩帝国之间的一堵肉墙。
“我们需要这堵墙。”
皇帝陛下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战略构想。
“如果阿尔比恩人真的在南方建立了一个流亡政府,把土斯曼分裂了。
“那么阿拉伯的战争很可能就会变成两个国家之间的正规战争。
“比起让我们的第七集团军就会被彻底拖进那个地方……
“我们更需要凯末尔去打赢这场属于土斯曼自己的战争。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一些甜头。”
皇帝陛下说道。
威廉皇太子很快就理解了父亲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在即将到来的谈判中,我们不需要在凯末尔索要的那些物资数量上过于苛刻?甚至可以在一些名义上的主权问题上对他做出让步?”
“没错。”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
“比如,阿尔比恩人冻结了他的海外资产,凯末尔现在极度缺钱来武装他的国民军,他肯定会试图从其他地方找补。
“如果他在过路费的分成上提出了新的要求,或者在铁路沿线的某些驻军名义上要求土斯曼军官的参与,你们可以答应他。”
威廉皇太子想了想,说道:“但这会让帝国损失一部分短期的财政收入,并且会让凯末尔觉得我们奥斯特是可以被讨价还价的。”
“那就让他这么觉得。”
皇帝陛下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些短期的金钱利益,和土斯曼帝国这块巨大的地缘缓冲地带比起来,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他不碰我们的铁路干线,只要他不把大罗斯的舰队放进镜海,其他的,都可以谈。”
皇帝陛下说着,姿态稍微放松,靠在椅背上。
“你们要让凯末尔觉得,他在这场博弈中也赢了。
“而且他也必须要在土斯曼的国民面前展现出他作为一个强硬领袖的形象。
“奥斯特帝国可以给他这个面子。
“把无关紧要的虚名和部分利益让给他。
“让他拿着我们的钱和物资,去沙漠里和阿尔比恩人支持的叛军死磕,支持他去防备大罗斯人的高加索大军。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让步,换取他心甘情愿地为奥斯特帝国流血。这才是最符合帝国长远利益的地缘选择。”
威廉皇太子看着父亲。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父亲虽然不愿意处理那些繁琐的具体公文,但在这种宏观的国家战略和人性的把握上,依然有着极其老辣的眼光。
年轻的执剑人们总是想着如何用锋利的刀刃去割断敌人的喉咙,如何把每一枚金币都装进自己的口袋。
而老练的君主,却懂得如何用一点残羹冷炙,去喂养一头能帮自己咬死其他野兽的恶狼。
“我明白了,父亲。”
威廉皇太子改变了称呼,语气变得非常尊敬。
“我会把您的建议带回枢密院。
“在接下来与凯末尔代表的接触中,我们会调整原有的极度强硬的谈判底线。
“我们会给他留出足够的面子和运作空间。”
皇帝陛下听到儿子这么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嘴。
“很好。帝国的事情交给你们,我非常放心。”
皇帝陛下重新拿起了咖啡杯。
“那么,现在你可以回你的办公室去了。
“我今天的早餐已经吃完了,我需要去后花园散散步,然后看一会报纸。”
皇帝陛下直接下了逐客令。
他刚刚展现完君主的智慧,现在他要继续去享受他作为一个懒惰父亲的悠闲时光了。
威廉皇太子站了起来。
他看着父亲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刚刚升起的尊敬又消散了一大半。
“希望您的报纸上,不会写着金平原私人订婚仪式的详细报道。”
威廉皇太子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他知道这句话绝对能精准地刺痛父亲那颗敏感的自尊心。
说完,威廉皇太子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
皇帝陛下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端着咖啡杯,脸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生气。
威廉这个混蛋,总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往他伤口上撒盐!
他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金平原……”
皇帝陛下低声嘟囔了一句。
其实心里真的很想去。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他只能坐在这座庞大而冰冷的皇宫里,看着自己的女儿和那个年轻人,在远离皇权的地方,去完成他们真正的誓言。
皇帝陛下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了后花园。
……
威廉皇太子走在枢密院的走廊上。
路过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休息。
威廉皇太子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他的心里还在思考着早餐时父亲说的那些话。
越想越觉得,父亲那种看似软弱的妥协,在政治上其实是高级的控制手段。
他刚转过走廊的一个拐角,正好遇到了迎面走来的李维。
“李维……”
威廉皇太子停下脚步,喊了李维一声。
李维抬起头,看到了威廉皇太子。
他立刻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殿下。”
李维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你现在有空吗?”
威廉皇太子问道。
“刚刚处理完第七集团军的一批煤炭调拨文件,现在有十五分钟的空闲。”
李维如实回答。
“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威廉皇太子说完,直接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李维没有多问,跟在威廉皇太子的身后走了过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两人走进了皇太子办公室。
威廉皇太子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李维也坐下。
李维坐了下来,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威廉皇太子没有立刻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刚刚和皇帝陛下共进了早餐。”
威廉皇太子看着李维,直接开启了话题。
李维看着威廉皇太子,能感觉到威廉此刻的情绪有些复杂。
“陛下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指示吗?”
李维顺着话题问道。
皇帝陛下平时很少干预枢密院的具体事务,但如果在早餐时特意提起,那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传达。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
他看着李维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个计划,也就是你提出的那个物流滴灌法。”
李维的身体板正,他在等待威廉的下文。
这个计划是他亲手制定的,目的是为了用后勤彻底锁死土斯曼的新统治者凯末尔。
“父亲认为,这个计划在控制手段上非常聪明。”
威廉皇太子开始陈述皇帝的观点。
“但是,父亲觉得我们在政治上太过于苛刻了。他认为我们把凯末尔逼得太紧,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喘息空间。”
李维听到这里,微微挑起了眉毛。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大脑中快速重演自己的计划。
而威廉皇太子则是继续说道:
“父亲的意思是,凯末尔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土斯曼人私底下也告诉我们,阿尔比恩人正在用冻结资产和分裂国家来威胁他。
“如果我们不需要在这个时候,依然在每一分钱的过路费上和他斤斤计较,甚至在名义上让他感到屈辱。”
李维的眼神变得认真许多。
他在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
威廉皇太子把父亲的核心战略构想全盘托出:
“父亲建议我们,在接下来的谈判中,给凯末尔一些甜头。
“我们可以让出一些名义上的主权,甚至可以在过路费的分成上对他做出让步。
“我们要让凯末尔觉得他在这场博弈中也赢了,让他有足够的面子去安抚土斯曼的国民。”
威廉皇太子说完,安静地看着李维。
他想听听这个帝国最冷静的战争大脑会怎么评价这种妥协。
李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目光看着茶几上的那份报告,心里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地缘推演。
如果按照他原本的滴灌法,凯末尔确实会被死死卡住脖子,就像一条被拴在链子上的狗。
但是,一个拥有极强民族自尊心的人,会甘心做一条狗吗?
如果有一天阿尔比恩人给出的筹码大到了凯末尔无法拒绝的地步,这条狗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回头咬断奥斯特帝国的喉咙。
“皇帝陛下的这个建议,非常敏锐。”
李维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掩饰的钦佩。
威廉皇太子听到李维这么说,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李维是个务实的人,不会因为计划被修改而感到恼怒。
“这弥补了我们整个战略中最大的一块政治短板。”
李维继续说道。
“皇帝陛下的这种战略眼光,很有上一代外交大臣的智慧。”
听到李维提起上一代外交大臣,威廉皇太子的眼神变了一下。
上一代外交大臣,那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时代的传奇人物。
那位老臣是枢密院里每天走得最晚的文官。
他一生都在为了帝国的外交平衡而奔波,直到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帝国为了表彰他的功绩,为他举行了最高规格的国葬。
威廉皇太子十分清楚李维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人。
“你是指,那种在刀尖上寻找平衡的智慧?”
威廉皇太子问道。
“是的。”
李维点了点头。
“这二十年来,奥斯特帝国作为大陆上崛起最快、工业最发达的帝国,却始终没有遭到其他列强的联合围攻……”
李维看着威廉皇太子。
“这在前期,少不了那位享受国葬待遇的外交大臣的功劳。”
威廉皇太子非常赞同这句话。
他知道,整个下半世纪,奥斯特帝国让整个世界都在恐惧。
尤其是爷爷弗里德里希皇帝过世的那会儿,周边国家都开始拴不住了。
阿尔比恩帝国的大舰队已经生火起锚,大罗斯帝国的军团也在边境集结。
“如果我们在地缘上吃光了所有的肉,不给邻居们留下一点喘气的空间,那么邻居们就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威廉皇太子的脑海里浮现出阿尔比恩、大罗斯和合众国的地图。
“他们只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默默团结起来,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我们,等待着哪怕是一个微小的失误,然后扑上来掐断我们的脖子。”
李维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他接着补充了硬币的另一面。
“但是,妥协并不意味着退让。
“如果太给邻居们好脸色,为了追求所谓的和平而不占据适当的强硬地位,不展现我们的肌肉……”
李维放下了水杯。
“那就回让别人觉得,奥斯特帝国只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纸老虎。
“那些像七山半岛上的鬣狗一样的小国,就会不断地试探我们的底线,最终在我们身上撕下肉来。”
威廉皇太子完全同意李维的分析。
这正是国际政治最残酷的地方。
“所以,如何把握这个度,是一个学问!”
威廉皇太子感叹道。
他靠在沙发上,感觉到了肩膀上沉重的压力。
“而且这还是一个需要长久学习的学问。父亲今天的提醒,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威廉皇太子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心理想法。
“单纯的强权,赢不下这个世界。”
强权可以摧毁肉体,但稳定人心是个大工程。
威廉皇太子站了起来,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到了奥斯特帝国这七十多年来的历史跨度。
从奥托宰相时代开始。
那位被称作铁血宰相的伟人,统一了四分五裂的邦国。
但是,即使是那位铁血宰相,在战争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候,也曾力排众议,拒绝羞辱法兰克王室,让军队进入战败国的首都举行阅兵。
因为奥托宰相知道,过度羞辱敌人只会埋下复仇的种子。
然后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时代。
帝国开始疯狂地进行工业化扩张。
那个时代的皇帝和大臣们,在圣律大陆大陆上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
那位享受国葬待遇的外交大臣,用无数份复杂的条约、密约和谅解备忘录,把阿尔比恩和大罗斯的注意力引向了海外的殖民地,为奥斯特争取了宝贵的发展时间。
威廉皇太子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从奥托宰相,到弗里德里希皇帝,以及弗里德里希皇帝时代那些一个个离开的大臣……”
威廉皇太子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李维。
“在这七十多年的跨度里,他们身上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威廉皇太子的语气里充满了敬意。
他承认,五六年前刚开始理政的时候,他是有些看不起那些老派的文官的。
心里认为他们行事不够果断,太过于软弱。
但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了决定帝国命运的十字路口,当四国舰队在镜海上用主炮互相瞄准的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些前辈们的伟大。
他们能在这种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钢丝上走七十年,这绝不是运气……
借此,威廉皇太子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刚刚在餐厅里抱怨他,只想赶紧去后花园散步的皇帝陛下。
威廉皇太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带着感叹感慨,他毫不避讳地打算在李维面前评价自己的父亲。
“我承认,作为皇帝的父亲,他执政这二十年里有很多问题……”
威廉皇太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很懒惰,他害怕改变。
“在国内的社会矛盾上选择了逃避,留下了不少没解决的东西……”
但是,威廉皇太子的话锋再次一转。
“但是,在父亲那一代的责任,他是做到了的。”
威廉皇太子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父亲用他的妥协、拖延甚至是某些方面的不作为,硬生生地在爷爷离去后,把帝国最危险的成长期给熬了过去……他守住了这份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