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把某个列强塑造成邪恶的侵略者,他就没有办法让那些底层平民心甘情愿地加入他的国民军,也就没有办法建立起他作为民族领袖的绝对威望。”
听着这些,兰开斯特皱起眉头。
“难道我们就白白挨骂吗?”
“尊严是需要利益来支撑的。”
艾略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电报。
他把电报递给了兰开斯特。
“这是凯末尔骂完我们之后,紧接着单独发给我的私人电报。
“你看看吧,看看这位强硬的民族领袖,在暗地里是怎么对我们摇尾巴的。”
兰开斯特满脸疑惑地接过电报。
他低下头,开始快速阅读电报上的文字。
越往下看,兰开斯特的眼睛睁得越大。
这份绝密电报的口吻,和早报上那份慷慨激昂的全国通电完全不同。
凯末尔在这份电报里,表现得甚至有些卑微。
他在电报开头明确表示,他深知阿尔比恩帝国在土斯曼以及整个十字路地区的庞大影响力。
并强调,土斯曼绝对不愿意成为阿尔比恩帝国的敌人。
紧接着,凯末尔提出了他对目前南方局势的看法。
【尊敬的艾略特阁下,我们都很清楚,被你们支持的那位亲王和总督、军头们并没有真正打赢一场内战的实力。
【比您更清楚那些南方总督、军头们的懦弱与贪婪。
【而被你们蛊惑的阿拉伯人,去炸毁一段铁轨或许可以,但如果真的爆发全面内战,他们根本无法阻挡奥斯特帝国第七集团军的装甲列车。
【奥斯特的炼金塔和高爆弹,会在一个月内把南方的阿拉伯叛军连同那位亲王一起碾成肉泥。】
兰开斯特看到这里,咬了咬牙。
军情局提供给阿拉伯人的那些落后武器,确实打不过奥斯特的正规军。
【阁下,如果南方真的开战,阿尔比恩难道会派遣陆军在沙漠里登陆,去和奥斯特的部队硬碰硬吗?
【我相信阿尔比恩的议会绝对不会批准这种充满风险的陆地战争。
【既然阿尔比恩不会出兵,那么南方最终只能失败。
【一旦失败,南方就会彻底落入奥斯特帝国的实际控制之中。到那个时候,阿尔比恩在土斯曼将失去所有的政治筹码。】
兰开斯特看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凯末尔还真就戳中了阿尔比恩的软肋。
阿尔比恩只想利用代理人搞破坏,绝对不想自己亲自下场打陆战。
而视线继续往下移动,电报的最后,是凯末尔提出的核心交易条件。
【阁下,我即将召开大国民议会,起草新的宪法。
【这是土斯曼国家权力的重新分配。
【我向您承诺,只要阿尔比恩帝国放弃在外交上承认南方建立独立国家,只要阿尔比恩停止在国际上分裂土斯曼。
【那么,作为回报,一切都可以谈。
【大国民议会的大门,永远向南方的政治势力敞开。
【南方的总督、阿拉伯部落的首领,甚至那位亲王本人,都可以组建合法的政党。
【他们可以派代表来伊斯坦布尔参加选举,可以成为大国民议会的合法议员。
【阿尔比恩帝国完全可以继续为他们提供资金支持。只要你们愿意花钱,你们就可以在议会里拥有替你们说话的强大席位。
【用选票和金镑来影响土斯曼的未来,这难道不比在沙漠里流血更加文明,也更符合阿尔比恩的利益吗?
【只要不分裂国家,只要不打内战,阿尔比恩在土斯曼的一切政治诉求和商业特权,都可以通过议会谈判来解决。】
兰开斯特看完了最后一个单词,然后把电报放在桌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凯末尔……”
兰开斯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他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艾略特给出了评价。
“他在明面上骂我们,是为了凝聚国内的民心。而在暗地里,他直接向我们敞开了政治干预的大门。”
艾略特走回办公椅前,坐了下来。
“凯末尔的目的很简单,他就是不想打内战。”
与此同时,他点出了凯末尔的底牌。
“他手里的国民军刚刚开始招募,他有钱,也能马上从奥斯特买到足够的武器。但如果现在真的打起来,土斯曼就会事实上分裂,自己人打自己人。
“所以他宁愿让我们在政治上继续干预土斯曼,宁愿让南方亲王进入议会分走他的权力,也不愿意看到国家陷入战火。”
听到这里,兰开斯特思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
“阁下,我们能相信他吗?一旦大国民议会成立,他如果不认账怎么办?”
“他不敢不认账。”
艾略特摇了摇头。
“只要南方的军队还在,只要我们的舰队还在海峡外面,我们手里还有金镑,议会里的那些贪婪的议员就可以站在我们这边。
“凯末尔这是在主动给我们提供一个合法的干预平台。”
就在艾略特和兰开斯特商量的时候。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秘书敲响了。
“阁下,有来自合众国华盛顿的紧急电文。”
秘书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文件。
“拿过来。”
艾略特伸出手。
秘书快步走上前,将电文递给艾略特,然后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艾略特拿起电文,开始阅读。
电文是合众国总统摩根亲自发来的。
篇幅不长,但是态度极其明确。
摩根总统在电文里陈述了合众国对土斯曼局势的最新立场。
【合众国政府决定,全力支持凯末尔将军在伊斯坦布尔组建大国民议会。
【合众国认为,土斯曼帝国的领土完整必须得到尊重,任何试图分裂该国的行为都不符合国际和平的期望。
【合众国期待看到一个建立在宪法和选举基础上的新土斯曼政府。】
艾略特看着这几行字,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把合众国的电文递给了对面的兰开斯特。
兰开斯特看完之后,满脸不解。
“合众国人为什么要插手?!他们背叛我们了?”
兰开斯特问道。
“因为这符合合众国资本家的利益。”
艾略特叹了口气。
“首先,摩根绝对不想看到镜海的局势彻底失控。”
“我们在镜海上的四国舰队对峙,已经让合众国人感到极度紧张了。
“如果因为土斯曼南方分裂的问题,导致我们在海上真的擦枪走火,合众国的舰队必然会遭到重大损失。”
“摩根不想为了土斯曼的沙漠,去拿他昂贵的战列舰冒险。”
兰开斯特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着地图上波斯湾的方向。
“阿瓦士!”
艾略特重重地点了一下那个地名。
“合众国人现在正在阿瓦士的战壕里流血。
“合众国的陆军每天都在承受着让他们肉疼的伤亡。
“摩根总统在国内的压力肯定不如表面宣传得那般辉煌…那些失去儿子的选民大概每天都在白房子外面抗议。”
艾略特的指挥棒顺着波斯湾向上移动,指向了土斯曼帝国和蓬托斯海交界的地方。
“合众国人现在绝对不乐意在这个时候,在土斯曼开辟出第二个战场。
“如果土斯曼爆发全面内战,奥斯特的陆军必然会大规模介入…到时候我们阿尔比恩自己根本搞不定奥斯特的正规军。
“如果我们在土斯曼顶不住了,我们势必会要求合众国陆军来支援。”
艾略特转过头,又看向兰开斯特。
“你觉得摩根会同意把他的士兵送到土斯曼去和奥斯特的装甲列车打仗吗?”
“当然不会!”
兰开斯特回答。
“是的,摩根不想被我们拖下水。”
艾略特收起指挥棒。
“而且,摩根非常害怕一件事情……如果土斯曼真的大乱,苏丹政府彻底倒台,凯末尔在绝境之下,万一选择养狼入室怎么办?
“如果凯末尔为了换取大罗斯的陆军支持,直接打开海峡,把大罗斯的蓬托斯海舰队放出来……
“那镜海的制海权就会瞬间被颠覆,这对合众国在波斯湾的后勤补给线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艾略特把所有的地缘逻辑串联在了一起。
“所以,摩根必须稳住土斯曼,他更愿意支持一个能维持国家统一、能管住海峡大门的政权。
“而凯末尔提出的组建大国民议会,完美地契合了合众国人的胃口。”
艾略特一边说着,一边走回桌子前。
“合众国人最喜欢玩什么?选票政治,还有金元外交……
“他们现在肯定觉得,与其在战场上花钱买子弹,不如在议会里花钱买议员。
“摩根肯定是打算用合众国强大的资本,直接进入土斯曼的大国民议会。
“他们会通过资助亲合众国的政客,来获取土斯曼的矿产、铁路开发权,以及各种商业利益。
“有这种更文明、更安全、成本更低的玩法,合众国人当然乐意支持凯末尔搞议会!”
兰开斯特听完艾略特的分析,彻底明白了合众国的动机。
“阁下,您的意思是,凯末尔也给合众国发了秘密电报?”
兰开斯特问道。
“不仅是合众国!”
艾略特玩味一笑。
“我敢打赌,凯末尔给奥斯特帝国的枢密院,还有法兰克王国的太阳王宫廷,都发去了不同口吻的绝密电报!
“他一定是向奥斯特承诺了保护他们的铁路利益。
“他也一定是向法兰克承诺了偿还旧政府的债务。
“他利用了我们所有人之间的矛盾!”
艾略特看着桌面上那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一份是凯末尔的秘密让步,一份是合众国的公开支持。
“他利用合众国不想开辟第二战场的心理,利用法兰克人害怕战争的心理,利用奥斯特人想要安稳修铁路的心理……
“然后,他把这些力量全部汇聚起来,用来抵消我们阿尔比恩企图分裂土斯曼的压力。”
说完,艾略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算差。”
艾略特低声说了一句。
这确实不是他之前设想的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是南方独立,土斯曼彻底碎裂,阿尔比恩在混乱中拿走最大的利益份额,让奥斯特的陆军在治安战中流干鲜血。
但这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凯末尔完全倒向奥斯特或者大罗斯,彻底把阿尔比恩的势力赶出土斯曼。
而现在这个局面,处于中间地带。
“我们逼得一个还没有真正站稳脚跟的强人,把议会这玩意儿给弄了出来……”
艾略特靠在椅子上,一脸深思。
“只要有议会,就有了让所有人进去斗法的合法擂台……
“凯末尔应该也清楚这点,但这种人乐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决定国家未来的赌桌上!”
艾略特抬起头,眼中带着欣赏。
这样的人不会永远是敌人,他是可以争取的。
往好处想,土斯曼这个世界十字路口,不会轻易地彻底倒向列强任何一边了。
虽然说也包括他们阿尔比恩……
“看来我们也得转变一下策略了!”
艾略特下达了最新的指示。
“既然不能在物理上分裂土斯曼,那我们就在政治上撕裂它!
“南方的那些总督、地方军头,还有那些阿拉伯部落的首领,全部都可以继续利用!
“还有我们之前挑唆过的那个亲王……”
公爵大人嘴角含笑,此时已有修正方案。
“告诉我们在南方的联络官,让那个亲王立刻宣布,他支持大国民议会的成立!”
兰开斯特愣了一下。
“阁下,让他放弃独立?!”
“当然!”
艾略特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们要让他脱下反叛的外衣,换上文明政客的正装!
“让他组建一个代表南方利益的政党,我们会给他提供充足的活动资金。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派人去伊斯坦布尔参加选举!
“只要他的人能进入大国民议会,他们能在议会里占有一席之地,就可以在合法的框架内,公然反对凯末尔的任何决定!”
艾略特已经完全构思好了新的斗争方式。
“凯末尔想修路?我们就让南方的议员在议会里投反对票。
“凯末尔想收税?我们就让地方军头在议会里抗议中央集权。
“无非是换种披着文明外衣的方式罢了……
“从今天开始,停止向南方运送那些步枪和炸药。”
“把军费全部换成金镑!
“我们用这些金镑,去买下土斯曼议会里的嘴!”
兰开斯特听明白了艾略特的战略转型。
“遵命,阁下。我立刻去调整军情局的行动方案。”
兰开斯特立正敬礼。
“去吧,告诉我们在伊斯坦布尔的大使,让他明天去拜访凯末尔。”
艾略特挥了挥手。
“告诉凯末尔,阿尔比恩帝国是一个文明的国家,我们非常乐意看到土斯曼走向宪政。
“我们期待在新的大国民议会里,和土斯曼的新政府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
兰开斯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了。
艾略特重新端起桌子上的红茶。
茶水微凉,但口感还保留了些许。
他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的伦底纽姆街道。
“议会……”
艾略特喃喃自语。
老牌的帝国最擅长的就是操纵这种看似民主的政治游戏。
凯末尔亲手打开了这个魔盒,那阿尔比恩就把最毒的蛊虫放进去。
……
六月十日,早间。
奥斯特帝国,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火车站的站台上,并没有太多的人。
因为安全保卫级别的关系,这里的闲杂人员已经被提前清理干净了。
李维穿着正装,站在站台的边缘,安静地等待着。
在世界政局的阴云密布中,他今天难得地有了一点私人的时间。
远处传来了火车汽笛的轰鸣声。
列车沿着铁轨,缓缓地驶入火车站。
火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李维的面前。
车厢的门被里面的乘务员推开了。
李维看着那扇车门。
很快,两个人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小孩。
这是法兰克王国的路易小王子。
哦,不对,是法兰克王国的王储!
路易小王储穿着精致的定制装,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礼帽,看起来像个缩小版的大人。
这个在法兰克王国的宫廷里出了名的捣蛋鬼,听说仍旧是个让人头疼的混世魔王。
但是今天,他来到了奥斯特帝国,代表他的姐姐,也就是现在法兰克王国的实际掌权者贝拉公主,来参加李维和希尔薇娅、可露丽他们私下订婚仪式的。
他带来的是法兰克王室的祝福。
一个让人不得不重视的男人,也跟在路易小王储身后走下火车。
他的非常修长,即使穿着普通的衣服,也能让人感觉到身体里蕴含的爆发力。
留着两撇八字胡,腰间佩戴着一把细剑。
法兰克剑圣,维尔纳夫。
他这次来到奥斯特帝国,是被贝拉公主私人拜托的。
贝拉公主很不放心自己的弟弟一个人出远门,所以她请求这位法兰克最强的剑客,一路上保护一下小王储的安全。
李维看着走下火车的两个人,脸上露出微笑。
路易小王储走下台阶后,立刻在站台上东张西望。
他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目光在李维的身边和身后不停地寻找着。
路易小王储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嘴巴立刻撅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不高兴的表情。
“为什么希尔薇娅姐姐没来?!”
路易小王储大声地问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强烈的失望。
在路易小王储的心里,希尔薇娅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
他一直把以前那个行事作风肆无忌惮、像个混世魔王一样的希尔薇娅当成自己的偶像。
希尔薇娅非常酷,非常厉害!
他这次坐了这么久的火车来到金平原,心里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能够在火车站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偶像。
可是现在,来接他的只有李维一个人。
这让小王储的期待落空了。
李维看着路易小王储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能完全理解这个孩子的心思。
但是,希尔薇娅确实没有办法离开金穗宫。
“她很忙,王储殿下。”
李维微微一笑。
路易小王储听到了李维的回答。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大人们总是有很多工作要做,于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紧跟着,路易小王子转过头,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了李维的身上。
他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李维。
他见过李维好几回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地观察过这个男人。
路易小王储其实并不太懂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大事。
他不知道什么是四国舰队对峙,也不知道阿瓦士的战壕里每天死多少人。
但是,他有他自己判断一个人是否厉害的简单逻辑。
首先,他的姐姐贝拉公主非常聪明,这是路易小王储认的事实。
而他的姐姐贝拉,经常在私下里对他说,李维是个厉害的人。
姐姐说厉害,那就一定很厉害!
其次,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维居然能够娶到希尔薇娅姐姐!
在路易小王储的认知里,希尔薇娅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凶猛、最不好惹的人物,就跟故事图画里的巨龙一样!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总是温和微笑的男人,竟然能够把这头巨龙娶回家,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基于这两个原因。
路易小王储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你真厉害!”
路易小王储打量,看着李维,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语气非常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他是在真心实意地表达他对李维的敬佩。
李维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愣了一下。
随后,他注意到了路易小王子那副明明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就是觉得他很厉害的表情……
李维顿时忍俊不禁了。
然后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来自小孩的赞美。
和路易小王储打完招呼后,李维把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维尔纳夫剑圣。
李维向前走了一步。
“许久不见了,维尔纳夫大师。”
李维非常客气地与维尔纳夫寒暄了起来。
他对这位剑圣一直保持着尊重。
维尔纳夫也向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
“……早安,图南阁下。”
维尔纳夫的目光在李维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心里有很多感触。
他想起了去年在法兰克王国的首都卢泰西亚,他曾经和李维有过深刻的交流。
那个时候,卢泰西亚正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
而李维作为奥斯特帝国的代表,在那里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
现在,时间过去了很久……
维尔纳夫看着眼前的李维,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似乎多了一些更加深沉的东西。
“……这么长时间不见,世界的局势,也是让我越发看不明白了。”
维尔纳夫感叹道,笑容里带着一丝困恼。
他以前是一个非常自由的人,喜欢背着自己的剑,在各个国家之间四处游历,去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
很长时间,他认为那样可以磨炼自己的剑术和心境。
可是,自从卢泰西亚发生了那场巨大的动荡之后,他的想法改变了。
他亲眼看到了普通的民众在政治的风暴中是多么的脆弱。
从那以后,维尔纳夫就没有了旅游的心思了。
他更喜欢留在法兰克王国的首都卢泰西亚,想在那里多学习一下。
于是,维尔纳夫试图去阅读一些关于政治和经济的书籍,试图去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真正规律。
他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内乱,为什么会有人吃不饱饭,为什么国家之间要互相威胁……
但是,维尔纳夫感到非常吃力。
因为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武夫。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如何把剑挥得更快,如何精准地刺穿敌人的喉咙。
对于那些复杂的思想上的事情,对于那些抽象的利益交换和地缘切割,他确实不太明白。
他看不懂报纸上那些外交辞令背后的深意。
他只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非常危险。
土斯曼帝国正在面临分裂。
大罗斯帝国和合众国在波斯湾拼命。
四国的海军随时可能在海上开炮。
这一切都让维尔纳夫感到深深的忧虑。
“真希望战争不会到来!”
维尔纳夫看着李维,真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他不想看到更多的平民流血。
一旦那种席卷整个大陆的工业化战争爆发,他手里的这把细剑,根本保护不了几个人。
李维听到维尔纳夫的感叹,能够理解这位剑圣的无力感。
这位游侠的善良,在冷酷的国家利益面前,显得非常苍白。
而李维决定顺着维尔纳夫的话题往下说,想听听这位法兰克剑圣对目前局势的看法。
“大师也看过那位凯末尔将军的宣言了吗?”
李维微笑着,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他指的,是昨天凌晨,土斯曼的凯末尔将军向全世界各大通讯社发出的那份通电。
在那份通电里,凯末尔提出了民族自决,并且强烈谴责了试图分裂土斯曼的外部势力。
那份通电已经在全世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维尔纳夫听到李维的提问,点了点头。
“看过了……”
说到这里,维尔纳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赞赏,也有深深的遗憾,甚至还有一丝隐藏的羞愧。
“老实讲,一个国家在这种为难时刻,能有人站出来的感觉真好!”
维尔纳夫低声说道,这句话,完全发自内心。
他读了早报上的通电,能感受到凯末尔在文字中传递出来的那种决绝。
一个国家面临被物理分裂的绝境。
而此刻,有人敢于向列强发出怒吼。
并号召所有的国民站起来,为了国家的完整去战斗!
在维尔纳夫这种传统的武夫眼里,凯末尔的行为是非常符合骑士精神的。
这一个真正的英雄,一个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救星。
但是,正是因为凯末尔的这种英雄行为,让维尔纳夫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
维尔纳夫想起了法兰克王国。
想起了去年的卢泰西亚。
那个时候,法兰克王国也是处于极度的动荡之中。
街头到处都是暴乱,整个法兰克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
但是,那个时候的法兰克王国,并没有出现一个像凯末尔这样的人。
没有一个法兰克人能够站出来,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把国家重新捏合在一起。
帮助法兰克王国稳定下来,平息了卢泰西亚暴乱的,是外国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带着奥斯特的利益诉求,强行介入了法兰克的内部事务。
虽然奥斯特帝国的介入,确实让法兰克王国恢复了稳定。
贝拉公主现在也把国家治理得很好……
但是,在维尔纳夫的内心深处,这始终是一个疙瘩。
他觉得,法兰克人没有展现出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
法兰克王国是依靠着向奥斯特帝国做出的新蛋糕,才得来的今天的稳定。
这种对比,让维尔纳夫在看到土斯曼的凯末尔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他羡慕土斯曼人有自己的英雄。
他为法兰克王国过去的迷茫感到难过。
李维站在对面,敏锐地捕捉到了维尔纳夫表情的变化,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完全猜透了维尔纳夫此时的心理活动。
“别这么讲……”
李维收起了玩笑的口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看着维尔纳夫的眼睛。
“我还是那句话,不借用法兰克国民的力量,我也没办法用新的蛋糕,来盖过我们两国过去的矛盾……”
李维认真地阐述着这个事实。
他试图再次向维尔纳夫解释清楚去年卢泰西亚事件的本质。
如果法兰克的普通民众不愿意去工厂工作,法兰克的国民没有那种想要过上好日子的强烈愿望。
那么,也无法凭空变出一个稳定的法兰克王国。
奥斯特帝国和法兰克王国在历史上是有过很多仇恨的。
是法兰克人民自己想要向前看的巨大力量,才让两国能够放下过去的仇恨,共同去分享这块新做出来的经济蛋糕。
法兰克重生的功劳,更应该归结于法兰克国民的自身动力。
“再说贝拉公主也弄得挺好的吧?”
贝拉公主在接过权力的手杖后,并没有成为奥斯特的傀儡。
她非常聪明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就拿这次土斯曼的危机来说,公开宣布支持土斯曼的领土完整。
这说明法兰克王国已经重新恢复了一个大国应有的独立外交判断能力。
法兰克王国在贝拉公主的带领下,正在稳步地走向复兴。
维尔纳夫听着熟悉的话语,又回想起了自己这一年在卢泰西亚街头看到的景象。
原本在街头暴乱的流氓,穿上了整洁的工作服,走进了宽敞的工厂。
曾经绝望的母亲,用自己赚来的工资,在面包店里买到了新鲜的食物。
整个城市从废墟中一点点地被清理干净,重新焕发出生机。
这些确实不是奥斯特用枪逼着法兰克人做出来的。
是法兰克人自己一点一滴建设出来的!
“还是我的旧思维在作怪……明明当初你都跟我说过那么多,还亲自演示过……”
跨越半个多大陆的粮食转运,索邦大学的交流,王国复兴基金建立……
他这个武人,一不小心,就又会去期待一个无敌的英雄来拯救一切。
但实际上,像李维所说的那样,唤醒国民自身的建设热情,才是拯救一个国家最根本的途径。
法兰克王国虽然没有凯末尔,但是法兰克王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而且,现在的法兰克王国过得并不差。
“……是我纠结了。”
维尔纳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脸上重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正如阁下所言,我们的国民很有力量。”
维尔纳夫完全同意了李维的说法。
工厂里挥洒汗水的工人,农田里耕作的农民。
这些普通人,才是法兰克王国真正的基石。
“人们总是对建设自己的家园充满着让人挪不开眼的热情!”
只要这种建设家园的热情还在,法兰克王国就不会真正衰败。
无论是面对内部的混乱,还是外部的压力,这种力量都能支撑着国家走下去。
站台上的气氛越发融洽。
刚才那种因为讨论战争和国际局势而产生的沉重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路易小王储站在旁边,听着两个大人的对话。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蛋糕”,也听不懂什么“国民的力量”。
但是他能感觉到,维尔纳夫叔叔现在很高兴,李维也很高兴。
这就足够了。
“我们可以走了吗?我想去看看希尔薇娅姐姐工作的地方!”
路易小王储拉了拉李维的衣角,大声地催促道。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他的偶像了。
“当然可以,王储殿下。”
李维低下头,对着小王子笑了笑,转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候了,两位请随我来。”
李维走在前面带路。
路易小王储立刻迈开小腿,紧紧地跟在李维的身后。
维尔纳夫也迈开步伐跟了上去。
三个人顺着站台的通道,向着火车站的出口走去。
火车站外,阳光明媚。
一辆黑色的奥斯特帝国原产的四门轿车,正静静地停在广场上。
“王储殿下,请上车。”
李维站在车门边,对着路易说道。
路易小王储毫不客气,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宽敞的后排座椅。
他好奇地摸着车厢里座椅的纹路,发觉这辆车比法兰克王室的马车要有趣得多。
维尔纳夫对着李维点了点头,也跟着坐进了后排。
李维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去金穗宫。”
李维对着司机下达了命令。
“是,阁下。”
司机答应了一声。
他回到驾驶位,熟练地启动了轿车的发动机。
引擎轰鸣声在广场上响起。
司机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了火车站的广场。
轿车沿着宽阔的马路,向着金平原大区的核心建筑,金穗宫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快速地向后倒退。
街道上,可以看到许多骑着自行车的市民,和满载着货物的三轮车或一些卡车在行驶。
路易小王储扒在车窗上,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来来往往,嘴里时不时地发出惊叹声。
维尔纳夫则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李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光看着前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