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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圣临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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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九日,安达卢西亚东部,瓜达马萨村。

  天亮前下过一阵小雨,村口泥路上的车辙积了水。

  几个蹲在断墙后面的老人听见马蹄声从西边传来,不敢抬头。

  他们已经在露天坐了两天,不敢回去。

  三天前,十二月十六日傍晚,地主武装进入瓜达马萨。

  领头的是个戴宽檐帽的男人,手里拿着盖有宪兵总监署印章的授权书,对村长说他们是南方临时保安队赫雷斯支队,奉命搜查被叛乱分子占据的庄园。

  村长把授权书看了两遍,没找出能拒绝的理由。

  保安队在村里搜了一整夜。

  十七日天亮,他们把从三户佃农家搜出的猎枪和两把生锈的骑兵军刀摆在村口碾盘上,作为私藏武器的证据。

  保安队用马车运走了从村里粮窖搜出的四十多袋小麦。

  临走时他们在村口土墙上贴了一张告示,说该村曾参与袭击宪兵巡逻队,依治安法案予以逮捕,押送候审。

  同时警告所有人,如有村民继续窝藏叛乱分子或私藏武器,依同法处置。

  佃农的家属跟在马车后面跑了一里多地,被保安队用马鞭驱散。

  最早把消息带出村的是一个卖针线的小贩。

  他每半个月走一趟瓜达马萨,十六日傍晚进村时正好撞见保安队在碾盘旁边绑人。

  小贩当晚在村口草垛后面蹲了一宿,天亮后推着独轮车往北走,走了两天两夜,十八日傍晚到达科尔多瓦。

  他在火车站旁边的酒馆里跟一个熟识的会计先生说了这件事,会计先生有个侄子在新乡的合众国联合通讯社驻科尔多瓦分社当译电员。

  十九日早晨,联合通讯社科尔多瓦分社向新乡总社发了一条加急电讯。

  “安达卢西亚东部。据当地目击者称,持有官方授权书的武装人员在瓜达马萨村逮捕三名佃农并运走村内存粮。被捕者家属称指控系捏造。本社正在核实。”

  三小时后,阿尔比恩的伦底纽姆也收到了这条电讯,转载自合众国通讯社的号外,标题被改成《安达卢西亚武装冲突波及平民,目击者称官方授权武装逮捕佃农、没收粮食》。

  几乎在同一时间,拉姆斯登上校将他在前天晚上就已整理好的安达卢西亚东部实地情况,一并附上,以私人通信形式寄往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同时抄送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公使。

  拉姆斯登在信件末尾附加了一份庄园废墟平面图,注明多处焚毁区域位于主要居住区集中地带,焚烧范围与清剿叛军据点的说法存在出入。

  中午,卢泰西亚的《费加罗报》同步刊发了通讯社转载的电讯摘要。

  《费加罗报》在版面右侧配了一小段评论:

  “本月初马德里批准向南方各省增派宪兵部队,数日前授权组建临时保安队,数日前保安队在瓜达马萨逮捕佃农,同时运走粮食。时间线的衔接不需要额外的注释。”

  伊比利亚驻卢泰西亚大使向马德里发去紧急电报,措辞焦灼:

  “法方媒体已将此事件与女王此前授权宪兵组建保安队的决定直接关联。建议尽快就瓜达马萨事件发表正式声明。”

  电报末尾附注,卢泰西亚方面无意主动推动该报道的扩散,但同样不会阻止。

  安达卢西亚事件正式进入国际视野。

  下午两点前,巴塞罗那。

  费雷尔在自治筹备委员会临时办公楼的走廊上被记者拦住,问他对瓜达马萨事件的看法。

  费雷尔当场没有回答,但二十分钟后筹备委员会的对外联络处向各通讯社发了一份简短声明:“马德里对南部农民的做的事情与加泰罗尼亚自治进程遭受的打压,系同一政策在不同地域的延续!女王从未将佃农视为应予协商的对手,只将他们视为应予清剿的对象!”

  下午三点,波尔图。

  酿酒合作社的会计先生在码头酒馆里大声念完了从里斯本运来的油印简报。

  一个小时后,波尔图港三个主要码头工会在未事先协调的情况下各自通过决议,每小时停工一刻钟,将省下的时间用于为死在安达卢西亚的佃农默哀。

  傍晚,马德里,王宫。

  女王在私人议事厅召见了首相和内政大臣。

  议事桌上摊着十几份报纸,《回声报》头版刊载了保守派专栏作家的抗议文章,指责女王授权组建的保安队在南部变成了烧粮捆人的复仇队,谴责这种做法把保守派的脸面丢尽了。

  而自由派的《公正报》则把矛头对准内政大臣,要求其引咎辞职。

  中间派的《信使报》措辞最克制,但主编的署名评论里也写了一句:“政府在授权地方武装的同时未配套监督机制,系行政失误之典型!”

  其中只有一份报纸替王室说话,发行量不到两千份。

  “如地主武装在南部占领区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阿尔比恩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对伊比利亚的军事支持范围……”

  女王忽然想起两天前发来的照会。

  地主武装如果继续胡来,阿尔比恩不替马德里兜底。

  她当时读完照会,只让首相府按惯例回复已收悉,没有做更多。

  当时说重新评估军事支持范围,女王以为只是外交措辞。

  女王把桌上那十几份报纸逐份翻过来,首相和内政大臣站在桌前,谁也没敢出声。

  “保守派的报纸骂我丢了南部,自由派的报纸骂我授权组建保安队,中间派的报纸说这是行政失误,外国通讯社把火烧到卢泰西亚和贝罗利纳!巴斯克人拖着不签铁矿贷款,奥尔多涅斯说圣临日前打不下来,阿尔比恩说不再替地主武装兜底,里斯本那些人还在港口收税……”

  她松开手,报纸页面在桌上散开。

  “……南部联合会还在迈雷纳以东的山地里,加泰罗尼亚章程草案下周就表决,原葡萄牙两座首府的市长还在观望,陆军参谋长昨天告诉我里斯本驻军士气低落不宜强行收复……只剩下马德里!只剩下了我们!”

  她站直身体,手按在报纸上,想说下去。

  可下一秒,女王整个人晃了一下,肩膀先撞在桌沿上,然后滑了下去。

  内政大臣率先冲上去扶住她的头,首相转身朝门外喊医生。

  ……

  十二月二十一日,贝罗利纳,枢密院。

  希尔薇娅手里拿着刚从外交部转来的电报,步伐轻快,整个人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把电报往李维桌上一搁:“伊比利亚女王陛下气晕了!”

  李维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文来自奥斯特驻马德里使馆,措辞克制,只记录了十二月十九日傍晚王宫议事厅内发生的医疗紧急事件,以及女王苏醒后由宫廷医师建议卧床休养的决定。

  他没有继续读下去,把电报放到一边,重新拿起刚才正在看的那份简报。

  希尔薇娅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翘起腿,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收了一点:“你不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一个星期前她在阳台上喊愿上帝保佑伊比利亚,现在上帝倒是先保佑了她!”

  “上帝帮她的事情先放一边……里斯本那边又出了新东西。”

  李维翻开简报的下一页。

  二十日,上午九时,贝尔纳多在商业广场的台阶上向聚集的市民和外国记者发表公开讲话,宣布委员会即日起组建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由委员会直接指挥。

  贝尔纳多表示这支部队的任务是维持里斯本及周边市镇的公共秩序,保护港口设施不受任何形式的破坏,但他没有承诺这支部队不会在必要时候开赴其他地区。

  同一份简报的末尾还附了一条从波尔图传来的消息。

  波尔图酿酒合作社会长阿尔梅达在当日上午接受当地报纸采访时,首次公开表示支持里斯本委员会。

  他用目前唯一在葡萄牙地区有效行使公共职能的机构来形容委员会,并宣布波尔图酿酒合作社将向里斯本派遣联络员。

  “这个说法很讲究啊!”

  希尔薇娅脑袋伸过来瞅了瞅。

  不说委员会合法,但说它能做事。

  李维继续翻到第二份简报。

  日期同样是昨日,来源是奥斯特驻巴塞罗那领事馆。

  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于当日上午十时召开全体会议,以十七票全票通过《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最终稿。

  会长卡萨尔斯在表决结束后宣布,地方公民投票定于十二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举行,投票资格限定为在加泰罗尼亚地方税务登记册上连续登记满一年的成年居民。

  章程核心条款与此前披露的基本一致。

  关税收入的八成由加泰罗尼亚地方财政保留,两成上缴马德里中央政府。

  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拥有地方税率的设定权和地方预算的最终审批权。

  加泰罗尼亚语同为地方正式行政语言。

  加泰罗尼亚地方自治有权在与马德里协商后自行与外国签订非主权性质的经济与贸易协议。

  李维把章程通过的简报放在一边,拿起同一叠文件里夹着的另一份领事馆评估报告。

  报告里提到,卡萨尔斯在表决通过后单独会见了几名筹备委员会的核心成员,讨论的事项是章程通过后马德里可能采取的应对措施。

  讨论的具体内容没有被记录,但领事馆的情报官在报告末尾加了批注,卡萨尔斯已经开始考虑加泰罗尼亚在伊比利亚法律框架外的身份定位。

  “他留了后手……”

  李维把批注指给希尔薇娅看。

  “章程通过是第一步,公民投票是第二步,但他已经在准备第三步了!马德里如果否决这次投票结果,卡萨尔斯不会像以前那样再等三个月……”

  希尔薇娅扫完那行批注,想了想。

  她脸上没有再嘻嘻哈哈了,大概意识到这份章程不是几个月前纺织业协会递来又被驳回的请愿书了,而是一份已经被地方投票赋予了程序合法性的政治文件。

  马德里可以否决内容,但如果想要否决程序本身,面对的就不再是巴塞罗那一座城,而是所有在章程框架内找到了自身利益落脚点的地方势力。

  她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秘书官推开。

  秘书官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电报快步走到李维面前,将电报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

  电报来自奥斯特驻伊比利亚武官,是今天下午发回的紧急补充报告。

  李维拿起电报读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安达卢西亚东部冲突范围正在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向南北两个方向扩散。

  合众国联合通讯社十九日报道了瓜达马萨村事件之后,当地农民开始在村口设置路障,拒绝任何悬挂宪兵旗帜的车辆通过。

  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三个镇的地主武装在没有宪兵授权的情况下自行进入附近村庄,与本月中旬被逐出庄园的前地主家族成员汇合。

  武装人员推倒了佃农上个月搭建的临时谷仓,声称归还被盗财产。

  赫雷斯方向的地主武装封锁了通往山区的主路,声称要检查过往驴车。

  同一段路在奥尔多涅斯的封锁线上已经被正规军检查过,现在地主武装把检查站往北推了半公里,对所有过往人员施加了比正规军更为严格的盘问。

  电报末尾附上了武官本人的判断:“奥尔多涅斯的指挥链正在被地主武装和宪兵保安队的擅自行动从外围侵蚀,已经无法有效区分哪些封锁线属于正规军的军事部署,哪些属于地主武装的私人复仇行动。”

  李维把电报放在桌上推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份简报和电报纸。

  里斯本委员会宣布组建地方武装,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正式通过并定下公民投票日期,安达卢西亚东部冲突沿河扩散进入无法控制的状态。

  这三个方向同时往前推了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各自原有的节奏上,但又互相呼应。

  葡萄牙城市的政治进程,加泰罗尼亚的投票时间表,南部乡村的武装化,各自独立推进,每一个都在加速脱离马德里的有效管辖。

  “现在伊比利亚已经不是在往内战方向滑动,是碎片们各自选好了落地的形状……”

  李维抬起头,目光认真。

  “大概今年一结束,伊比利亚就要全面开打了。”

  ……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临节前夜。

  贝罗利纳从午后就开始飘雪,到傍晚时分,整座城市已经裹进白色的壳里。

  街道两侧的路灯提前点亮,每根灯柱上都挂着冬青枝编成的花环,缀着几颗涂了金粉的松果。

  店铺橱窗里摆出了木雕的天使和牧羊人,烛台在玻璃后面摇摇晃晃地烧着。

  面包房门口排着长队,烤杏仁和热葡萄酒的气味从门缝里挤出来,被风一吹就散成淡白色的雾。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并排走在前面。

  可露丽手里捧着从街边小摊上买的热栗子,边走边剥,剥好的栗子顺手递进希尔薇娅手里。

  她们俩今天都换了便装,走在人群里和贝罗利纳街头任何一对结伴出游的年轻姑娘没有什么区别。

  偶尔有路人回头多看一眼,多半也是因为希尔薇娅那头发在路灯底下泛出的光泽太特别。

  “这家店去年圣临节卖的姜饼是整条街最软的!今年不知道还有没有……”

  希尔薇娅停在一家烘焙坊的橱窗前,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橱窗里摆着一座用糖霜和蜂蜜饼搭建的迷你教堂模型。

  两人在橱窗前看了许久才继续往前走。

  挤出人群后,可露丽回头看了一眼。

  李维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换了便装,深灰色大衣,围着条深色围巾,走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唯一让人在意的是他现在这样子不太像在逛街。

  她轻轻碰了一下希尔薇娅的胳膊。

  希尔薇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放慢脚步等李维走到跟前。

  十分钟后。

  “……这位先生,今天是平安夜!街上有烤栗子和热葡萄酒,有糖霜教堂,还有两个从金平原大老远跑来看你的未婚妻!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枢密院里出来?!”

  李维抬起眼,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希尔薇娅的表情不算生气,看着更像在审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可露丽已经从旁边递过来一颗刚剥好的热栗子。

  李维接过栗子咬了一半,栗子还烫着,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很明显吗?”

  “说说,在想什么。”

  可露丽笑问。

  李维刚要开口,忽然看到了什么。

  他们正好走到一座石桥中央,桥下是结了薄冰的运河,河面倒映着两岸沿街的灯火。

  远处的教堂钟楼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楼顶的十字架被雪覆成了白色。

  桥对面有街头乐手在拉小提琴,旋律顺着冷空气飘过来。

  圣临节颂歌的调子,拉得慢了半拍,每个音符都落在合适的位置上。

  “你在看那个?”

  可露丽抬起手,顺着他的目光指着运河对岸一排临街的旧公寓楼。

  二楼的一扇窗户上挂着个小巧的槲寄生花环,绿枝上还绑着红色的绸带。

  花环下面,有个小女孩趴在窗台上,用嘴往窗玻璃上哈气,然后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希尔薇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转过身靠在石桥栏杆上,仰头看着李维:

  “伊比利亚不会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就停下来,女王过完圣临节还是要接着想办法筹军费,贝尔纳多还要接着商量港口管理费的法律措辞,南部山区里蹲在散兵坑里的民兵还要在防线上轮班守着……但至少今天晚上,贝罗利纳有热栗子和姜饼,还有我们三个站在这座桥上。”

  她伸手把李维大衣领子上沾的雪花轻轻拍掉,摘下自己那顶深灰色的贝雷帽往他头上一扣,银发散在肩头。

  希尔薇娅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李维:“嗯,这帽子你戴比我好看!送你了,圣临礼物~!”

  说完也不等李维回答,转身就去拉着可露丽的手往桥头走。

  “来都来了,过去看看那个拉琴的!他那个节奏拉得怪有味道!”

  李维站在桥中央,看了看她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半颗被栗子壳。

  他把帽檐正了正,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石桥,在一个街头乐手的提琴声中沿着运河往回走。

  路过一家手工巧克力店时,可露丽忽然停下步子。

  橱窗最里面摆着几颗单独包装的栗子酒心巧克力,包装纸画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店主自家孩子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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