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花出去的每一枚金币,都绑在了一个他无法再信任的指挥链上。
“阿尔比恩大概要正式出手了,这回不是海军巡航,也不是照会警告……”
在李维看来,奥尔多涅斯被撤换这件事撕掉了最后一层体面。
就请报上来来讲,奥尔多涅斯在任期间,跟阿尔比恩军事顾问书信往来特别频繁。
而现在的情况是,伦底纽姆前脚给了女王专项贷款,女王转头就把信得过的前线指挥官调去管后勤档案。
这已经不是盟友之间的事情,等于一个人给邻居借钱修屋顶,邻居拿了钱先把修屋顶的工人给辞了,然后告诉他放心,新请的工人是他们家厨子的亲戚。
艾略特是什么人?
他在婆罗多危机里把阿尔比恩的社会契约重组了一遍,在利物浦动乱中用陆军换下骑警,在希伯尼亚事件里冻结地主的银行账户。
老公爵可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会把右脸伸过去的人。
希尔薇娅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艾略特这个人吧,平时拿着手杖笑起来像个退休老绅士,他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全是狠活……啧啧,现在要轮到马德里试试了!”
“具体会怎么施压,得看马德里在蒙特罗上任之后第一周的表现。撤换奥尔多涅斯这件事已经触了伦底纽姆的底线,接下来就看艾略特要用什么工具来回应……”
可露丽停了停,细细思索了下。
“……毕尔巴鄂铁矿的贷款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东西,巴斯克商人拖到现在还没签正式条款,卡在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通过的关键节点。而章程一旦通过,加泰罗尼亚就有了和外国签订非主权性质经贸协议的自治权。
“巴斯克人盯着加泰罗尼亚,加泰罗尼亚有港口,有纺织业,现在又有了自治法。如果加泰罗尼亚可以谈,那巴斯克为什么不能谈?
“巴斯克一旦也开始谈自治,毕尔巴鄂的铁矿出口配额就不再是马德里说了算……而这大概就是压垮女王政府的最后一捆稻草!”
说起铁矿后,可露丽认真了起来。
希尔薇娅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洛林大臣也是这么看的?”
“财政部已经做了评估,我父亲认为毕尔巴鄂铁矿在伊比利亚大规模内战后将不再作为单一主权担保物存在。”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铁矿本身不会消失,但担保铁矿的那个政府快消失了。
所以艾略特大概会在女王政府还能勉强在合同上盖章的窗口期内,把这份贷款合同变成一份即使女王倒台也能被下一届政府继承的法律义务。
否则等马德里换了主人,新主人会说这份贷款是旧政权签的,铁矿的出口配额要重新谈。
“……所以阿尔比恩现在最着急的事情不是蒙特罗能不能打赢,是女王能不能活到铁矿合同生效的那一天!”
回过味来的希尔薇娅一脸幸灾乐祸。
而且女王本人活多久不是重点,重点是女王的政府还能在国际法上代表伊比利亚多久。
里斯本的委员会已经开始收港口管理费了。
加泰罗尼亚的公民投票举行,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会长公开支持里斯本委员会。
这些信号加起来,等于在告诉所有人,马德里不再是伊比利亚唯一的权力中心。
阿尔比恩的贷款合同需要马德里作为签约主体,如果马德里在签约之前就失去了对全国的有效统治,这份合同的合法性就会受到挑战。
想到这些,希尔薇娅只想发笑。
可露丽没理会已经笑出声的希尔薇娅,转头看向李维:
“所以,综合目前的形势,可以做一个基本判断……马德里撤换奥尔多涅斯的决定不仅没有加强南部前线的作战能力,反而会让阿尔比恩对伊比利亚王室的信任降到了冰点。蒙特罗少将的资历和作战风格无法胜任山区清剿任务,同样无法在保守派的内斗中保持独立。艾略特因此必须在他认为还来得及的时候,对马德里施加更大的压力。”
“对,所以从奥斯特的角度来看,目前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变应万变……”
李维点点头。
海军交接区继续运转,赫雷斯通道保持畅通,对加泰罗尼亚的关税讨论保持开放但不预先承诺,同时等待阿尔比恩下一步的具体动作。
艾略特接下来会做什么,决定了马德里还剩多少时间让蒙特罗去前线完成他的总攻。
如果他选择用毕尔巴鄂铁矿的贷款合同做杠杆,马德里就得在签约和作战之间做一个选择。
而选择签约,巴斯克人会彻底倒向加泰罗尼亚的自治路线。
然后选择作战,贷款合同就可能在蒙特罗的总攻完成之前变成废纸。
所以伊比利亚的情况现在很清楚了。
蒙特罗是个草包,艾略特会是那个快要被草包气疯的老绅士,马德里是个在赌桌上输光了筹码还在等下一把的赌徒。
而奥斯特呢?
奥斯特坐在旁边看他们打牌,偶尔往山区里递几袋面粉和几箱步枪弹。
嗯,这听起来也不是很光彩!
至少奥斯特可以选择自己坐在哪一桌。
阿尔比恩没得选,只是一个直布罗陀海峡,就让他们没办法退让。
法兰克也没得选,顾问团在南部铺了那么久,撤不出来了。
只有奥斯特,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伊比利亚王室的花名册上,也没有把部队派到山区里去替佃农守散兵坑。
这种不光彩的自由,恰恰是目前在伊比利亚问题上最稀缺的东西。
“现在阿尔比恩最不想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希尔薇娅坏笑道。
“……蒙特罗在雨季到来之前发动一场失败的总攻,把南部前线的溃败变成马德里宫廷政治危机,让女王政府在这个冬天彻底丧失对陆军的控制!”
这个问题都没有让李维思考太久。
希尔薇娅的坏笑越来越浓:“懂你意思!我们只要安静地等蒙特罗自己搞砸,艾略特就会替我们出手收拾他……”
“确实啊,女王替伊比利亚保守派选了一个最糟糕的指挥官,而阿尔比恩会替女王承担这份选择的部分后果,在这个过程中,奥斯特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让赫雷斯通道继续运转,加泰罗尼亚的对话窗口保持敞开,同时让合众国觉得这片海上不只有皇家海军在制定规则……”
剩下的交给时间。
“笑死,别人都在费劲地爬悬崖,你绕到悬崖后面找到一条盘山路,然后告诉我这条路是现成的,而且还是他们自己挖的!”
李维看着她的脸,真诚地笑了笑:“那你觉得金平原那段时间,我的盘山路是谁挖的?”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了过来:“哦,你的意思是说你坐在办公室里那张伟大的决策脸背后,都是我和可露丽在前面顶着?没日没夜地替你挡箭、替你铺路、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说烂摊子这个词……”
李维认为,他应该没留什么烂摊子。
“你心里肯定说了!”
与此同时可露丽微微一笑:“不,我可没在前面顶着!我就在后面算算账而已……算完账之后发现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在预算内,就安心了!”
希尔薇娅转头盯着她:“你又在替他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以被账本验证的事实,(#^.^#)”
可露丽微笑着眨了眨眼。
希尔薇娅轻哼了一声:“哼~,那账本上有没有记一条,波希米亚大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枢密院走廊上,随口说了一句‘从我们奥斯特的角度来讲,保底能削弱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影响力就已经是赚了的’……这句话的成本是多少?”
“零,但这句话的逻辑价值大概相当于海军部半年的巡逻预算。”
可露丽回答得很快。
希尔薇娅眯起眼睛,想反击,但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比这个更精准的评价,最后只能对可露丽呲牙。
“合着你们俩是一伙的!”
“圣临节那天就一伙了,你今天才发现?所以呢?我们对他这么好,他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顿好的!”
好家伙,刚说是一伙的,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李维傻了,但见到两人的视线都放在了自己身上,不得不讲道:“今晚就可以!”
“你说的,今晚!不许反悔!”
希尔薇娅马上转过头来。
“嗯,我说的!”
希尔薇娅终于满意了:“那走吧,站在这条走廊上吹了这么久冷风,我已经把今年份的政治讨论额度全用完了!接下来是属于晚餐的时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希尔薇娅在拐角处忽然偏头看了李维一眼,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李维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追问,车在等着他们了。
……
同二十七日,伦底纽姆。
艾略特没有待在枢密院办公室,罕见地直接到了议会。
伯蒂亲王正从议会大厅侧门出来,脸色难看。
“殿下,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女王陛下在宫廷里晕倒一次,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线唯一靠谱的指挥官换了,理由是他战报写得太诚实!”
真艹了!
伯蒂恨不得亲自去一趟伊比利亚,狠狠抽一顿伊比利亚女王。
“他的战报不只是太诚实,还太难看了……”
艾略特说着叹了口气。
其实阿尔瓦罗的战报也难看,但阿尔瓦罗至少还能在战报末尾加一句【预计数日内取得进展】。
而奥尔多涅斯在最后一封战报里直接写【圣临日前完成清剿恐难实现】。
这人没有加任何修饰,以至于这份报告被马德里保守派报纸拿到之后,头版标题马上就是《南部清剿行动陷入僵局,前线指挥官承认无法按期完成作战目标》。
女王陛下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大概就已经决定要换人了。
“……蒙特罗少将,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岳父是保守党财务秘书。仅这一条,他拿到前线情报的头一件事,大概是先发给马德里保守派核心圈,再发给伦底纽姆。到那个时候,我们在伊比利亚花的每一枚金币,都会被卡在一个我们根本看不见真账本的指挥链里。”
艾略特说着说着,眉头皱得越来越厉害。
伯蒂亲王走近了一步,他已经能在老头平静的语气里分辨出距离暴怒还有多远。
而今天这个距离不算短,但绝对不长!
伯蒂立即说道:“我要以个人名义给女王发电,措辞不必考虑什么外交颜面了,责任我来扛!”
艾略特看了他一眼。
威尔士亲王以个人名义给外国君主发谴责电,这件事放在任何外交礼仪手册里都是不被推荐的。
但手册是写给普通人的,不是写给皇储的……
“殿下打算怎么写?”
“还没想好全文,但第一句已经想好了……‘女王陛下,您对奥尔多涅斯准将的撤换决定,使阿尔比恩帝国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军事信任基础受到了严重损害。’”
艾略特眯起眼睛,严重损害……
这在外交辞令里,仅次于不可挽回。
上次用这个词是婆罗多危机期间,发给合众国的关于棉花贸易单方面提价抗议的。
这次是发给伊比利亚女王,收件人是一国之君。
伯蒂亲王是在主动替阿尔比恩切割。
一旦这封电报发出去,阿尔比恩与马德里之间维持了这么久的盟友体面将被撕开第一道公开裂痕。
“可以写,但再加两句……第一句,告诉女王,阿尔比恩注意到新任指挥官蒙特罗少将的作战经验主要集中在撒丁王国阅兵式观察和陆军训练大纲编制,这些经验与南部山区的实际作战需求之间存在显著差距。第二句,告诉女王,专项贷款的签约期限维持在原定日期不变,不因前线人事变动而延长。”
第一句是当面质疑女王的人事判断,而且是具体到蒙特罗个人履历的逐条质疑。
第二句的含义更直接,不管女王换谁坐上前线指挥官的位子,铁矿合同的签约期限不变,签不下就别拿钱!
这两句话加进伯蒂亲王的电报里,就让这封电报不再是皇储的个人情绪宣泄了。
它将成为阿尔比恩对伊比利亚王室发出的正式警告,只不过套了一层私人信函的外壳。
伯蒂亲王听完了这两句附加内容,点头。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步伐很快,走到一半又回头,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
“还有,我会告诉女王,阿尔比恩对伊比利亚王室在南部清剿行动中的持续失误已经失去了耐心,如果蒙特罗少将无法在一月中旬之前提供可信的作战进展,阿尔比恩将不得不重新考虑对伊比利亚联合作战计划的参与程度。”
艾略特站在议会走廊的窗前,伯蒂亲王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女王的宫廷大概会炸锅。
保守派会骂这是干涉内政,自由派会骂女王不该撤换奥尔多涅斯才招致这种羞辱,中间派会继续保持沉默。
但所有这些声音加起来都改变不了一件事……
伊比利亚王室已经不再是一个能在公开场合被平等对待的盟友。
之前阿尔比恩只是默默将重心转移到以保守派内部为主的外部,但现在,必须摆在明面上来讲了。
……
二十七日深夜,马德里,王宫。
女王将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二遍,她把电报纸翻过来,以为背面还有补充说明,希望这层正式的最后面还能有一些温情的委婉。
然而……
背面是空白的!
伊比利亚女王再也无法忍耐:
“严重损害?!阿尔比恩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他们在直布罗陀驻军的时候怎么不说严重损害?从毕尔巴鄂运走铁矿石的时候怎么不说严重损害?他们把决心号开进海峡,检查我的商船,干涉我的领海,我没有说一个不字!我连港口管理权都默许他们拿走了,他们还要怎样?还要替我指挥陆军吗?!”
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还要她怎么办?!
女王认为,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南部山区一直无法平定,阿尔比恩不一起问责奥尔多涅斯,反倒是开始指责她这位一国君主不懂事了!
难道错的是她吗?
“错的不是我!!!”
分明是这群贱民!
可除了这群贱民,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原葡萄牙,加泰罗尼亚,南部联合会……
奥斯特、阿尔比恩、法兰克、合众国……
“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