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马德里,陆军参谋部。
上午九时,他们签发了撤换令。
陆军大臣在文件末页签了名,盖上女王陛下的正式印章。
撤换令经过了三次修改。
最初的版本写的是免去南部清剿行动最高指挥官职务,但女王陛下前一天在私人议事厅里当面向陆军大臣表示,措辞要体现对奥尔多涅斯准将过往服役记录的承认。
最终版本变成了调任陆军后勤训练总监,没有降衔,薪资不变。
奥尔多涅斯的继任者是蒙特罗少将。
此人在陆军中的晋升路径与奥尔多涅斯截然不同,这个人大部分时间在马德里陆军参谋部作战计划处编制训练大纲,唯一一次海外部署是在撒丁王国担任驻外武官,为期十四个月。
他的家族在马德里拥有超过两百公顷的庄园土地,其岳父是保守党议会党团的财务秘书,其姐夫在毕尔巴鄂拥有一家与巴斯克矿业协会签有长期运输合同的船运公司。
蒙特罗少将接任后签发的第一份命令,就是份对南部前线全体官兵的公开通告。
【南部叛乱武装系非法暴力组织,与马德里中央政府不存在任何谈判基础;
【前线各部队自即日起取消此前奥尔多涅斯准将下达的要求渗透部队在接敌后主动撤回的命令;
【一月后发动全面攻势,目标为在一八九八年一月十五日前完成山区清剿,恢复安达卢西亚与阿连特茹地区全境秩序。】
通告下发时,蒙特罗少将尚未抵达山区。
同日下午,山区前沿指挥部。
奥尔多涅斯在接到撤换令后的第一件事是整理作战地图。
他花了将近四个小时,把墙上那张标注了渗透路线、伏击点位、民兵活动规律和物资中转点疑似位置的军用地图描了一份副本。
地图描完之后,他把原件和副本一起装进文件袋里,弹药清册和伤亡统计叠好压在袋口,交给身边的作战参谋。
奥尔多涅斯没有交代这件东西该交给谁,只交代留在帐篷公用的图筒里,接任的人如果还需要这些东西,到时候就用得上。
作战参谋接过去的时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兵权交接时没有仪式。
蒙特罗少将的副官从马德里发来电报,称蒙特罗本人将于十二月二十九日抵达前沿指挥部。
奥尔多涅斯核对了一下日期,在交接登记册上签了字,然后把登记册交给守在帐篷门口的值班排长,表示等新指挥官到了,报到后把交接文件签字栏请他补签一下。
勤务兵把他的行李打了两个长条帆布袋。
奥尔多涅斯站在帐篷门口,最后一次看了看这顶帐篷。
远处东侧山脊上,民兵的伏击组大概还在昨晚的阵位上活动,他听见了一声枪响,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这枪声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需要立刻判断方位的信号了,枪声现在如今是这片山区背景音的一部分。
“蒙特罗将军很快就会明白,地图上的线和山里的路不是同一种东西。”
帐篷外面的勤务兵已经牵着马等了一阵。
奥尔多涅斯翻身上马,沿着山脚通往北边的土路慢慢走远。
……
十二月二十七日,帝都贝罗利纳,枢密院会议室。
蒙特罗少将的履历刚才克劳塞维茨已经念过一遍,撒丁大使馆武官处的经历在这间会议室的任何一个人看来都不算实战经验。
此人从军校毕业之后,除了十四个月在撒丁王国坐在办公室里写武官报告,其余时间都在马德里写训练大纲。
他写过的训练大纲里没有一章涉及山地作战。
蒙特罗的作战思维可以从他的个人履历和晋升路径推导出大致轮廓。
奥尔多涅斯犯过的错误,蒙特罗大概率会重新犯一遍……
区别在于奥尔多涅斯犯过一次之后就改了,蒙特罗的作战计划处履历里找不到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具备同等的学习意愿。
“他在撒丁大使馆那十四个月都干了些什么?”
罗恩从桌对面问了一句。
克劳塞维茨低头看了眼档案:“撒丁人的阅兵仪式,蒙特罗少将参加了四次。武官处提交的报告主要涉及撒丁王国海军规模评估和长靴半岛沿海防御工事建设进度,没有山地作战的实战记录。”
希尔薇娅从旁听席上探出头看了李维一眼:“马德里是没人了吗?”
可露丽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给希尔薇娅看。
【马德里那边没人在乎山里有谁】
希尔薇娅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安静地听。
会议结束,李维跟希尔薇娅还有可露丽三个人最后离开。
希尔薇娅走在最前面。
她走出十来步,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对着李维和可露丽。
“马德里那帮人是真的觉得换个人就能打赢?那个奥尔多涅斯好歹在山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给勒内他们围得难受……可那个叫蒙特罗的,他这辈子听过最响的炮声大概是阅兵式上的礼炮。这样的人派到山区去,他的兵在灌木丛里踩进第一个法术陷阱的时候,他大概还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找那个陷阱应该标注在哪个坐标格上!”
可露丽走在李维旁边,手里抱着会议记录本,听完这话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叫蒙特罗的人,问题不在于他个人能力高低,关键他是被保守派推上去的……”
希尔薇娅理解可露丽的意思。
很简单,一个保守派的铁杆少将,岳父是保守党财务秘书,姐夫在毕尔巴鄂有船运公司,这样的人坐上南部指挥官的位置,他签的每一道命令都要先回答两个问题。
这道命令能不能让女王满意,能不能让他背后的保守派满意。
至于这道命令会让多少士兵死在伏击圈里,那是第三个问题。
“我看伊比利亚的君主制根本没救了!”
希尔薇娅放慢脚步,转过身来和李维还有可露丽并肩。
“女王大概真的以为上帝会替她摆平一切,可上帝没告诉她,她手下的大臣们把国库掏空了,将军们在山区里被民兵遛得团团转,她的保守派盟友正在安达卢西亚东部烧村子……把奥尔多涅斯换了,换上去的是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人,理由是这个人的岳父和姐夫都是自己人…这能叫打仗?!”
这叫自掘坟墓才对吧!
李维听到这里才开口:
“伊比利亚王室的账本上现在最缺的东西,是一个能替女王在保守派面前担保前线局势仍在掌控之中的人。
“奥尔多涅斯做不到这件事,他的战报太诚实了,诚实到连伤亡数字都如实上报,诚实到首相府拿到战报之后没办法拿去向保守派交差。蒙特罗可以做到。
“他都不用打赢,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发动一场足够大的攻势,然后向马德里报告说清剿行动取得重大进展,然后剩下的交给报纸就行了。”
可露丽偏头看了李维一眼:“你是说马德里已经不在乎输赢了?”
“我看马德里从来就没在乎过输赢!”
希尔薇娅替李维回答了。
跟着,她对两人提到了秋收行动。
那件事刚开始的时候,阿尔瓦罗上校的目标是三天之内拿下迈雷纳,后来改成一周,再后来改成两周,最后改成等待增援。
奥尔多涅斯的目标是十二月底之前完成山区清剿,后面改成圣临日,又改成明年一月十五日。
目标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是每次改目标的时候,马德里都要换一个人来替他们念这份新目标。
阿尔瓦罗念完了,换奥尔多涅斯。
奥尔多涅斯念完了,换蒙特罗。
蒙特罗念完之后呢?
再换一个吗?
希尔薇娅讽刺道:“君主制混到这个份上,女王还能坐在王宫里等着打胜仗的消息,我看她也是挺厉害的呢!”
“这就是阿尔比恩最头疼的地方。”
李维撇撇嘴。
“海上增派了决心号,专门调整演习区的部署,货船的检查标准都改了,贷款也批了,毕尔巴鄂铁矿未来两年的出口配额都押上了……
“结果马德里一转头,把前线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指挥官撤了,换上一个从来没闻过硝烟的人。
“艾略特现在大概正对着马德里发来的撤换通报想一个问题……他到底是在扶一个盟友,还是在替一个无底洞填土!”
哈哈哈~~!
听到这里,希尔薇娅大声笑了起来。
她显然对这个话题比对马德里那摊烂事更有兴趣。
“所以阿尔比恩是被马德里拖下水了!一个奥尔多涅斯值多少?值决心号加上两艘巡洋舰加上毕尔巴鄂铁矿两年的配额!可女王用一个蒙特罗就把奥尔多涅斯换掉了!在女王眼里,奥尔多涅斯大概还不如她某个侍女的丈夫,因为侍女的丈夫至少还能替她在宫廷里递句话……”
希尔薇娅的话,也让李维和可露丽两人笑出了声。
也因为这个,李维想了想。
阿尔比恩现在最不想被恶心的事情是什么?
是伊比利亚王室再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决定。
蒙特罗这个人,从马德里的视角看是个可靠的保守派,从伦底纽姆的视角看呢?
决策不可预测!
他在撒丁当了十四个月武官,撒丁人对他印象不错。
可他的船运公司姐夫和巴斯克矿业协会签了长期运输合同。
他虽然和阿尔比恩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直接冲突,可也没有建立过任何直接信任。
艾略特拿不准这个人会在前线做什么,因为他的决策依据不是战场,而是马德里的宫廷政治。
李维忍不住感慨道:“伊比利亚人不受控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也不全是好消息……能打破伦底纽姆的节奏,同样也能打破我们的节奏!
就比如说,加泰罗尼亚的自治章程虽然过了,可卡萨尔斯下一步会怎么走谁也说不准。
他可以顺着关税条款和这边继续谈,也可以转头去接受阿尔比恩的非正式磋商,甚至可以在两边的缝隙里找到第三条路。
可露丽听到这话,明显也是听到了深层的意思,忍不住讲道:“就拿原葡萄牙地区来说,里斯本的委员会收了合众国特使的建议,港口管理费按商业规则收,但波尔图的酿酒协会对合众国没兴趣,他们更想和法兰克签葡萄酒出口协议……”
同一个地区两份诉求,贝尔纳多不可能同时满足。
他不满足,就会有人不满意。
有人不满意,就会有新的势力跳出来。
希尔薇娅走到拐角处停下脚步:“但问题最严重的还是南部。”
李维和可露丽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蒙特罗会在来年一月发动全面攻势,山区里能扛住第一波和第二波,可扛不住第三波。
马德里从卡斯蒂利亚调来的步兵团已经在路上了。
哪怕蒙特罗还会把之前别人犯过的错误再犯一次。
地主武装在瓜达马萨捅出篓子之后,马德里至少暂时不会公开支持他们继续扩张……
但这个窟窿已经捅开了!
安达卢西亚东部沿河扩散的冲突没停下,还在慢慢往地底下渗。
等蒙特罗的总攻一打响,地主武装就算没有马德里的授权也会自己动手。
所谓法不责众,等仗打完,谁还能追究谁先开的枪呢?
“可我觉得,南部联合会未必需要打赢蒙特罗。”
可露丽则是挺乐观的。
“他们只需要拖到雨季……伊比利亚南部山区每年一二月之间有几周的时间因为频繁降雨导致山道泥泞无法通行,蒙特罗如果在一月中旬完不成总攻的兵力部署,雨季就会替他刹车……当然,前提是执委会能拖到那个时候。”
希尔薇娅走到可露丽旁边,低头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会议记录:“听起来南部联合会的命全系在天气上了?”
“还系在马德里的后勤上!蒙特罗从北方几个省份调来的步兵团行军速度平均比计划慢三天以上,伊比利亚的铁路支线覆盖率太低,到了山区外围还得换驴车,雨季一到,这些补给线自己就会断。”
可露丽回答。
李维耸耸肩:“从我们奥斯特的角度来讲,保底能削弱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影响力就已经是赚了的。”
希尔薇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笑起来:“你就这么点追求?削弱阿尔比恩的影响力?我以为你至少要扶南部联合会上台才算完!”
“南部联合会能不能上台不是我能决定的……勒内在山区里蹲了一个冬天,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撑过雨季,每一仗都可能是最后一仗,每一个冬天的物资都显得很紧张!他们能做的事有限,我们所能投入的同样有限……有限加有限,结果注定不会尽如人意……”
希尔薇娅注意到了李维眼底深处的一丝情绪:“你今天说话像个做账的,一口一句账上只有这么多钱,花在这里就不能花在那里!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金平原农业改革的时候,谁都觉得你手里拿着的是印钞机,花多少印多少!”
“金平原是帝国的大区,南部联合会是一群佃农在山里自己攒起来的民兵,能一样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南部联合会没什么感情,只是把它当成一枚棋子?”
“……我最多是帮了一把。”
李维意外地看了希尔薇娅一眼,没想到对方会在这里激将他。
注意到他那意外的眼神,希尔薇娅笑道:“那你还帮得挺认真呢~!”
“因为值得帮。”
希尔薇娅看他片刻,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无奈道:
“其实我跟你想得差不多……伊比利亚的仗打到现在,南部那批人干了在以前看来没人能干成的事情……一群连鞋都穿不齐的人扛着猎枪,硬是把正规军堵在山外面堵了一个冬天。他们搞的合作社区,执委会,自己选出来的民兵队长,从可行性上讲都是超出预期的……可惜……”
可惜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或者说不想当着李维的面直接说出口,哪怕对方也知道,最后成功的概率不大。
包括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各方人马,也不过是将勒内他们当做枪使。
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各方会默契一起打压南部联合会。
“他们谁也不是,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可露丽这时候插话。
“加泰罗尼亚有卡萨尔斯,原葡萄牙有贝尔纳多,他们都有自己的后路,这份后路是工商业和港口给的,还有多年贸易关系积累下来的信用……可南部什么都没有,他们的信用全在一个理想上面……这也是我觉得蒙特罗这件事里最大的变数不是蒙特罗,而是艾略特。”
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投了太多筹码。
从秋收行动开始,艾略特没有直接出兵,军舰在货船旁边侧目巡游,检查令堆在船东的保险柜上,贷款合同摆在马德里财政部的谈判桌上。
不主动开火不代表没有投入,艾略特的每一步都在伊比利亚这个棋盘上压了新的赌注。
奥尔多涅斯这个人没有政治派系的标签,不会为了讨好保守派虚报战功。
他写的每一封都是如实汇报前线的实际困难,让艾略特能拿到真实的情报,可以听到真话。
可现在说真话的人被撤了,换上来的人说得好听点叫保守派的人,说得难听点是女王裙带关系圈里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