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日,马德里王宫。
伊莎贝尔二世女王直接私人议事厅的躺椅上摆烂了,侍女进来换了两次茶,她一口没碰。
“陛下,首相求见,已经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让他等着。”
侍女退出去。
女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首相今天来,无非又是南部山区的事。
或者安达卢西亚那边地主武装又跟谁打起来了,再不然就是财政大臣又来哭诉国库没钱发军费。
昨天她还会把这些事一件件听完,然后问首相打算怎么办。
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但首相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
正在研究!正在协调!正在等待前线最新战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研究了一个月,协调了一个月,等了一个月……蒙特罗还在山里,地主还在河岸上修工事,波尔图的酿酒商自己建了护商队,加泰罗尼亚章程投出了百分之七十一的赞成票……你们还要研究什么?研究怎么给伊比利亚写讣告吗?”
她自言自语。
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奥尔多涅斯被撤换的时候,她以为换上一个保守派更看好的人就能让前线重新动起来。
后来蒙特罗停战了,她以为至少可以靠阿尔比恩的贷款撑到春天。
再后来阿尔比恩公使告诉她,毕尔巴鄂铁矿的合同不再通过马德里签了。
每一根稻草她都已经抓住过了,最后每一根都断了。
“不见……今天谁也不见……”
她闭上眼睛,把毯子拉到下巴。
与此同时,马德里保守派老巢,二楼会议厅里坐满了人。
主持会议的是保守派议会领袖奥雷利奥侯爵。
他自己不种地也不开矿,但因为他是南部大地主的连襟,在派内一直以地主代言人自居。
旁边坐着他妹夫家的大儿子费尔南多,在安达卢西亚东部有将近八百公顷的庄园。
对面坐的是巴斯克矿业协会的代表团,领头的不是乌加尔特本人,而是协会的副会长奥拉巴里亚。
老门迪萨瓦尔也在。
其实他本来不想来,但乌加尔特说这次会议关系到巴斯克商人在马德里还有没有说话的资格,硬把他拉来了。
“伦底纽姆在重新评估对伊比利亚的政策!”
嘭嘭嘭!!!
奥雷利奥侯爵拍着桌子。
“拉姆斯登上校的顾问组已经从陆军参谋部撤走了,阿尔比恩现在直接跟巴斯克商会谈铁矿合同,绕过了马德里!这还不够清楚吗?阿尔比恩要换代理人了!”
“换谁?”
奥拉巴里亚强忍住笑看着对方。
“换你?还是换你们南部的那帮地主?”
“南部地主手里有粮,还有武装!安达卢西亚东部沿河三十公里的防线全是我们的人!这比钱跟铁矿还实在,可都是真真确确的控制区!”
“你说的是那些在河岸上修工事、互相开枪、连自己人都分不清的保安队吗?”
“那是马德里给的授权书有漏洞,不是我们的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同样的授权书在我们手里就能管用?”
老门迪萨瓦尔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让在场的人一愣。
“授权书那东西,我们巴斯克人见过不止一张……阿尔比恩以前给马德里发的照会全都有章有印,现在呢?他们不认了,你觉得你拿一张马德里签的纸去伦底纽姆,他们就会认吗?”
闻言,奥雷利奥侯爵脸上抽了一下。
巴斯克是有铁矿,南部地主也有粮仓,加泰罗尼亚人有纺织厂和港口……
他们都有阿尔比恩想要的东西,可他说出来的话,就直接点出一个问题。
阿尔比恩现在最想要的是哪一个?
铁矿已经从马德里手里剥离了,阿尔比恩不需要通过马德里就能买到。
港口,巴塞罗那的航线现在是法兰克和奥斯特盯着,阿尔比恩只能在外海临检,实际上管不了码头上的事。
粮仓呢?
南部那帮地主的德行,很难让人信服。”
费尔南多站起来,指着奥拉巴里亚的鼻子:“巴斯克人想独占阿尔比恩的资源,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我还没说完呢……”
奥拉巴里亚耸了耸肩。
“毕尔巴鄂的铁矿,阿尔比恩想买,我们也想卖。但现在阿尔比恩开的价是在马德里贷款合同框架下谈的,而那个框架已经在塌了。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谈判基础……今天来马德里,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巴斯克商人协会的条件很简单……我们可以支持你们,但你们也要支持我们在巴斯克地区的诉求。别把这当成谁抢谁资源的问题,是大家一起从马德里这条沉船上跳下去,谁先找到木板谁就活!”
费尔南多冷笑一声:“说得真好听,你们先找到木板了,我们呢?我们南方的粮食现在运不出去,地主还得跟自己的民团互相解释到底谁归谁管!”
“……那是你们的事吧?”
奥拉巴里亚真有点忍不住想笑了。
他们真是人类吗?
“我们的事?!”
“够了!”
砰!
奥雷利奥侯爵一巴掌拍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阿尔比恩在重新评估代理人,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讨论了。伦底纽姆不会继续支持一个连首都治安都管不住的东西。我们需要主动向他们证明,我们有能力在一部分领土上维持秩序。不管这个秩序是建立在铁矿上,还是粮仓,亦或者建河岸工事……都一样!”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所以我提议,内部先统一口径。
“承认女王陛下仍然是伊比利亚合法的国家元首,但不再替内阁的政策背书。
“各地方保守势力自行组织和维持秩序,我们提供协调和对外联络。
“我们联名正式向伦底纽姆提交一份备忘录,说明哪些地区已经恢复稳定,邀请阿尔比恩在这些地区设立领事保护点,以代替已经失效的王国中枢行政职能。”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
“第三条的意思是,我们主动请阿尔比恩进来?”
奥拉巴里亚问。
“他们已经进来了,决心号在直布罗陀,巡洋舰在巴塞罗那外海,拉姆斯登的顾问组撤了,但他们还留在马德里。阿尔比恩现在缺的不是军舰和钱,他们缺一个能让他们少花点力气的地方,所以,我们来提供这个地方!”
蒙罗特侯爵收起拳头,理了理衣服,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谁先给他们,谁就是下一个代理人!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听得懂!”
老门迪萨瓦尔摇摇头:“所以到头来还是各凭本事!”
奥拉巴里亚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住脚步。
“我看伦底纽姆要的不是我们中间最强的那一个,它要的是一个能替它省事,又不给它惹麻烦,能替它守住铁矿出口航道,能让它的商船在伊比利亚近海不受骚扰,能在内战结束之后还活着跟它签长期合同……在座的各位,谁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三条,谁就去伦底纽姆敲门吧。”
他看了看奥雷利奥侯爵。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门是敲了,但开门之前,艾伦底纽姆大概会先从窗户里往外倒一盆冷水!”
……
傍晚,伦底纽姆。
艾略特坐在枢密院的办公室里,看着从马德里发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没有加密,因为在马德里的报务员大概已经不在乎加密了。
【一月三十一日,马德里保守派召开闭门会议,保守派议会领袖奥雷利奥侯爵提出三项主张:
【不承认女王内阁现行政策,各地方保守势力自行维持秩序,邀请阿尔比恩在保守派控制区设立领事保护点。
【与此同时,巴斯克矿业协会代表团主张绕过保守派直接与阿尔比恩展开谈判。
【南部地主代表坚持应优先恢复南方农业税收体系。
【三方在会议上互不相让,未能就代理人事宜达成一致。】
他看完了,把电报纸推给伯蒂亲王。
“哈哈哈~~!我真艹了~~!”
伯蒂扫了一眼,然后笑了。
“保守派自己在吵谁当代理人?”
“是啊,巴斯克人认为铁矿是最大的筹码,南部地主认为粮仓和河岸工事是最大的筹码,保守派认为邀请阿尔比恩进来这件事本身就可以作为筹码……”
三方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
最关键的是……
艾略特摇头道:“会上没有动手,但已经有人在私底下传话说奥雷利奥侯爵的连襟在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根本管不住,因为有的连队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噗!!!
伯蒂人傻了。
“……三个月没发工资的部队,和在河岸上修工事的部队,哪个更靠得住?”
“都不靠得住,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民团上个月互相开了枪,奥雷利奥侯爵在电报里把这件事说成是马德里授权书有漏洞,可他妹夫家的那个儿子费尔南多到现在都没说清到底谁先开的火。”
伯蒂站起来,不由得感叹:“这可比我们下议院热闹一万倍!”
他转头找了找之前蒙特罗的战报,但想不起来被自己塞到哪里去了。
“公爵,我看这都不能算代理人!我们以前在殖民地扶持部落酋长的时候,至少酋长知道听谁的话……可伊比利亚这帮人,连酋长都不如!酋长至少知道拿了我们的枪就该打我们想打的人!伊比利亚人呢?拿了我们的枪,有的去打佃农,有的去打自己人,有的蹲在河岸上等着领下一批弹药,连枪的序列号都不擦!”
伯蒂抬起头,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公爵,我不反对继续在伊比利亚找代理人,但现在这个烂摊子,谁上去谁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我们是要出钱出枪的,总不能替他们擦吧?”
伊比利亚保守派,如今在伯蒂看来就没一个是人!
笃笃笃——!!
“进来。”
“公爵阁下,亲王殿下。合众国大使馆刚才送来一份非正式备忘录。”
秘书官把文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艾略特翻开备忘录。
【合众国注意到伊比利亚原葡萄牙地区近期在地方秩序维护及商业航线保障方面取得的进展。
【基于保护合众国在里斯本港商业利益之需要,合众国政府愿在合适框架内支持该地区武装力量的组建和训练,并愿就此事尽快与阿尔比恩方面展开磋商。】
伯蒂凑过来看了看。
他脸上的表情在笑和没笑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
“这是备忘录吗?分明就是给他选好的代理人来跟我们打招呼了!”
霍普金斯在里斯本蹲了这么些天,贝尔纳多的两千五百人阅兵他站在旁边看了,港口管理费的法律评估报告他帮贝尔纳多写了。
现在摩根政府告诉伦底纽姆:“我选中里斯本了,你看着办。”
艾略特把备忘录放在桌上,不知为何轻笑一声。
伯蒂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那份备忘录。
他脑子里正在把几件事串在一起。
合众国从费伦群岛到波斯湾,土斯曼的联合安全公司到伊比利亚的港口管理费,每一步都在扩大它在旧大陆的实际存在。
“费伦群岛的守军到现在还在跟本地人搞治安战,波斯湾还有驻军,土斯曼那边的安保公司挂着商业招牌却带着职业军人。现在他们又多了一个代理人!”
里斯本委员会那两千五百人的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
他越说越快,到后面几乎是咬着牙在数。
“摩根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大罗斯南下,我们给他放了进来,给了他介入波斯湾的抓手……
“我们跟他搞联合演习,给了他派军舰进境海的理由。
“公爵,你说过摩根不是我们的跟班,他有自己的算计……我现在觉得,他的算计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艾略特垂下眼帘。
伯蒂说得每一条都是事实。
合众国这几年的步伐,每一步虽然都付出了代价,但收获也不小。
“公爵,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把话说死,但有些账是时候该算一算了……伊比利亚这场内战,我们不可能什么都拿在手里,里斯本那边如果合众国想要,就让他们要。但其他地方不能再让他们伸手了!”
闻言,艾略特愣了一下。
前面的话他认,但后面的话,不是该他来讲吗?
艾略特忍不住笑了,突然发现,伯蒂比他还没有伊比利亚是阿尔比恩自家后花园这种包袱。
“那就给合众国大使馆回函,就说阿尔比恩注意到了建议。里斯本的武装化,我们不反对。但……”
老公爵意味深长一笑。
“加泰罗尼亚的贸易通道和巴斯克的铁矿,不在这次磋商范围内,标注清楚,用分隔线单独列出来……”
他又停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
“让海军部重新评估境海联合演习的兵力配比。评估报告不需要对外公布,只供枢密院内部参考。重点不在撤船,放在部署节奏。”
……
二月一日。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冬宫。
尼古拉三世最近每天早晨的固定节目就是看拉斯普钦送来的抄家报告。
今天这份比昨天更厚,封面上贴了张便条,拉斯普钦亲笔写着:“陛下,这是本周第四批,乌拉尔那边还有个伯爵在装死,我明天带人去他家敲门!”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是莫斯科郊外一个男爵的庄园清单。
地窖里搜出大笔金卢布,马厩里十几匹还没登记的战马,粮仓里囤着足够一个步兵团吃三个月的面粉。
男爵本人已经关进彼得保罗要塞,老婆孩子被送到西伯利亚,庄园充公。
“这老东西,去年军费紧张的时候我让他捐点钱,他哭穷说连马都快养不起了!结果地窖里塞了金卢布,马厩里的马比他报的多一倍!”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越看越解气。
同时难受的是,这些钱跟他没关系……
阿列克谢盯得很死,抄家抄出来的现金一律进工业债券基金,地重新分,庄园里的粮食和牲畜直接拉去前线补给站。
他这个皇帝只能看报告过瘾,想从里面抽几张金卢布当零花钱,阿列克谢会用那双漂亮得不像男人的眼睛盯着他,然后说一句:“陛下,这笔钱是用来修铁路的。”
不过看报告本身也很爽。
以前有些贵族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现在全被拉斯普钦那条疯狗一个接一个地揪出来,跪在牢房里求饶!
光是想象那些画面,他就觉得这两年来受的气顺了不少!
“陛下,这些报告您打算批复吗?”
侍从小心翼翼地问。
“批什么?这些又不是给我批的!抄出来的钱归阿列克谢管,我只负责看!”
他把报告合上,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报纸上登的东西。
“对了,伊比利亚那边是不是快打起来了?我看报纸上整天吵吵嚷嚷……”
“是的,陛下,伊比利亚王室的控制力已经所剩无几,那个叫蒙特罗的将军在山里打了这么久都没打下来。”
“这个阿尔比恩都没救回来吗?我当年就说过,阿尔比恩挑盟友的眼光不太行!”
他边说边端起桌上的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