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这时候阿列克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报告。
自从切尔诺维亚平定之后,战报的内容从“消灭叛军多少”变成了“逮捕国内顽固地主多少”,拉斯普钦的抄家进度比前线推进还快。
全国范围内的废除农奴令也已经在各行省逐步推开。
之前只在切尔诺维亚总督区宣布的农业统筹法案和重组法令,现在随着废奴令一起,在各地以行政命令的形式强制落地。
还需要时间,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你来得正好,伊比利亚那边的事你看看……”
尼古拉三世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他们那边快打起来了,我们是不是该开始援助了?现在也该动动了吧?”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陛下,您说的援助,是指免费的吗?”
“免费?我什么时候说过免费?照会里写得清清楚楚,铁路设备是他们要付钱的,橄榄油和葡萄酒是我们花钱买……如叫趁别人后院起火的时候赶紧占个便宜。”
尼古拉三世原本想说半卖半送,但转念一想,连自己抄家抄出来的钱都被这个儿子盯得死死的,还指望他拿钱去援助伊比利亚?
于是把话又咽回去了。
“那就拱火好了,给马德里再发一封照会,就说铁路设备合同仍然有效,让他们派个人来圣彼得堡签正式协议,只要还能在合同上盖章,伊比利亚王室就还有外援,有这个希望,他们兴许会多撑一阵子。”
阿列克谢把报告放在桌上,在尼古拉三世对面坐下。
“那点铁路合同撑不起马德里的军费,最多让他们觉得大罗斯还站在他们那边,不过我要的不是马德里多撑一阵子,我要的是阿尔比恩多投一点进去……直布罗陀海峡是阿尔比恩的命根子,伊比利亚不管怎么打,伦底纽姆都不会坐视海峡失控。所以阿尔比恩一定会投入力量,而且会越投越多。”
尼古拉三世听出点味道来了。
他这个儿子从来不做慈善,就连之前的和平姿态都是为了给国内改革争取时间。
这次对伊比利亚这么上心,肯定也不是为了几桶橄榄油。
“所以你想怎么做?你拱火不是让阿尔比恩难受吗?”
这个不太对吧?
尼古拉三世之前还以为,他们大罗斯要跟阿尔比恩越走越近……
阿列克谢没有直接回答。
“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让奥斯特的正规军有限度地投入伊比利亚。”
尼古拉三世愣了一下。
“奥斯特?他们不是已经在那边帮忙运物资了吗?海军跟法兰克一起搞联合巡逻,南部很多佃农吃的面粉和用的药都是他们送进去的。”
“那是海上的事,我说的是地面。”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
“奥斯特现在做的全都是间接介入,海上护送货船,在加泰罗尼亚关税问题上给卡萨尔斯递话。他们一直在避免把陆军派进伊比利亚本土,因为一旦派兵进去,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你怎么可能让他们派兵进去?”
“所以我说的是想办法,不是说要他们一定派。”
阿列克谢看着尼古拉三世。
“伊比利亚现在就像一个越来越深的沼泽,阿尔比恩大概会陷进去了,决心号在直布罗陀,巡洋舰在巴塞罗那外海,战术顾问在陆军参谋部进进出出。伦底纽姆现在还没派陆军登陆,但照这个趋势下去,不是没可能发生。”
尼古拉听着,已经想到了那个画面。
而阿列克谢继续引导着他:
“而奥斯特呢?目前依旧是干干净净地站在岸边,往山里送面粉和药品。但如果沼泽再扩大一点呢?如果伊比利亚的局势进一步恶化,加泰罗尼亚那边出现新的变量,南部联合会又在某一场战役里吃了大亏,随时可能被增援部队彻底围死,到那个时候,奥斯特还能继续站在岸边吗?”
尼古拉三世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里有话。
“你想让奥斯特陷进去?可我感觉奥斯特没那么上头啊……而且你想看人家战斗力,他们不是在土斯曼……”
“那是剿匪,不是一回事。”
“……反正我不看好!”
“那就先做一件事,让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加大对代理人的投入,阿尔比恩投得越多,奥斯特就越难站在岸边不动。最好的结果是,不需要我们搬梯子,他们自己会往前走。”
“那如果他们就是不动呢?”
“那就继续看戏,反正我们又不急。”
阿列克谢起身准备走。
尼古拉三世赶紧又问:“切尔诺维亚那边的农业改革推进得怎么样了?”
“比预想的顺利,莫罗佐夫在基辅城外划了几块示范田,春天播种之后就能看到实际效果,北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大贵族,早就开始主动派人来问土地重组的细则了。”
基辅陷落之前他们还在装死,等着保皇派和叛军两败俱伤。
现在叛乱结束了,废奴令也发了,他们装不下去了。
“哼,我就是看准了这帮人的德性!不见棺材不掉泪!”
通过这句话,阿列克谢也很想说看准了这个皇帝父亲的德行。
他忍住没笑话尼古拉三世,讲道:
“全国废奴令执行阻力最大的区域已经不是切尔诺维亚,现在乌拉尔山脉以东的采矿区。那里很多矿主同时兼任地方治安官,手底下有武装护矿队,比地主更难对付。拉斯普钦上周已经带人去了,按他的效率,大概再过半个月就能看到第一份采矿权强制转让报告。”
说完,阿列克谢就走了。
尼古拉三世看着门关上,又看了眼桌上那叠抄家报告,砸吧了下嘴。
以前穿女装的时候,皇帝陛下还觉得他疯了。
现在想想,疯了的,大概是他吧。
……
二月三日,奥斯特帝国。
贝罗利纳,枢密院。
“双王城这几天的天气应该比贝罗利纳暖和。群山公路网二期后半段的工程排期我看了,让安帕鲁或者尤利乌斯盯着就行,不用你亲自跑工地……”
李维坐在办公室里,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
写到一半,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栗子蛋糕可以多吃,但别一次吃太多。”
他把这张纸放到一边,又抽出一张新的。
这下该写给可露丽的了。
“季度结算表我已经签了字,会让秘书官一并寄回去。金平原农业发展公司的夏粮收购预付款我看了,利率压得不错,洛林大臣那边……哈哈哈,他肯定不会卡你的预算了。”
他把两张信纸分别折好,正要塞进信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威廉走了进来。
李维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封信封:“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不能过来了?”
威廉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打量着桌上那两封信。
“给谁写的?希尔薇娅?可露丽?还是两个人各一封?”
“当然是各一封!”
“真想打你一顿啊!”
“哈哈哈~~!”
李维把信封封好,放到一边。
“殿下专程来我这里闲聊,是枢密院今天没会开?”
“有会,下午。”
威廉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转着,脸上挂着闲适的笑。
“不过上午没什么要紧事,就想过来看看你……顺便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起眼的小事?就是那种谁都没怎么在意,但仔细想想又有点意思的事。”
李维皱了皱眉,认真想了想。
“伊比利亚那边蒙特罗停战了,情报显示女王摆烂了,保守派在争权……这不算小事……阿尔比恩把铁矿合同从马德里剥离了,合众国又在里斯本虎视眈眈……”
“都不是,再想想。”
李维又想了片刻。
“加泰罗尼亚筹备委员会通过了贸易协议决议,卡萨尔斯公开说阿尔比恩不需要邀请函……这也不算吧?大罗斯给马德里发了新的照会……这应该也算不上不起眼。”
“都不对!”
威廉笑眯眯地摇头。
“殿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再猜一次,跟很多人都有关,但大家可能都没把它当回事。”
李维伸手去翻桌上那叠简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安达卢西亚的地主武装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这不算大事,又不是我们的兵……”
他翻一页。
“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方民团最近跟地主武装又交火了……这也不新鲜……”
他再翻一页。
“波尔图酿酒协会的护商队开始试运行了……阿尔梅达动作挺快……”
翻到最后一页,实在想不出什么能算不起眼的小事,抬头看威廉:“你就别卖关子了……”
威廉笑了一声,把笔搁回桌上:“世界魔武交流大会。”
李维愣了一下:“什么?”
“世界魔武交流大会!”
威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显然对李维的反应很满意。
“四年前那场,你还有印象吧?”
李维当然有印象。
九四年那场就是在奥斯特举办的。
法兰克维尔纳夫剑圣,拿下个人赛冠军,当世最强。
“摩根政府不声不响地宣布,准备接棒,今年底在亚特兰蒂城举办下一届。”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张便条,搁在桌上推给李维。
便条上写得很简略,就是帝国外交部从合众国大使馆发来的通报摘要。
合众国政府正式提出申请,经各国驻合众国使团联席会议初步磋商,拟于九八年底在新乡举办新一届大会。
具体日期和赛程有待后续协商确认,但场地和主办方已经基本敲定。
威廉笑道:“大家都忙着往伊比利亚塞钉子、在山区打围困、在直布罗陀巡海,摩根却已经在准备当东道主了!”
李维拿起便条又看了一遍,也忍不住笑了:“亚特兰蒂城……合众国这是打算让全世界看看他们发展得有多快吧!”
“就是这个意思啊”
威廉耸耸肩。
“他们这几年确实有点暴发户的底子,费伦群岛拿下了,波斯湾的石油开采权拿到了,土斯曼那边的安保公司还在运转,芝加哥流血事件之后反托拉斯立法推得飞快,国内那帮托拉斯被摩根和普雷斯顿联手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的合众国跟四年前那个合众国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他们本土的魔法水平……我不是说看不起合众国,但他们那边能拿得出手的选手确实不多!上次交流大会他们派来的那几个,我记得团体赛第一轮就被大罗斯淘汰了!”
就是说,上次魔物交流大会确实有合众国的参赛人员,但没有使团过来,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在圣律大陆各国选手各显神通的时候,合众国是真的一点存在感没有。
“其实这次估计也差不多!”
威廉摊了摊手。
“但我觉得他们会找雇佣兵……”
“肯定要找啊!”
李维毫不犹豫地附和。
“就合众国暴发户的心态,他们怎么可能让一群牛仔和驱魔师在自家场地上丢脸?我猜他们现在已经在满世界物色能打的人了!法兰克的退役骑士、撒丁的流浪剑士、大罗斯那边因为政治原因被闲置的军官……只要价钱合适,合众国都能招揽过去穿上合众国的比赛服,反正比赛规则又没规定出场队员必须是自己国家出生的人!”
威廉笑呵呵看着李维:“到时候我打算给你们放个假!”
“殿下,这个‘你们’具体指谁?”
李维有些意外。
“你,希尔薇娅,可露丽……你们三个,一起去亚特兰蒂城。”
李维慢慢咧开嘴:“那很不错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希尔薇娅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她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从沙发上跳起来,开始想合众国有什么好吃的,然后开始抱怨怎么还要等那么久。
可能还会顺便把威廉骂一顿,但后面会说他总算干了件人事。
“顺便也给我放个假……”
威廉又补了一句。
“我也需要喘口气,到时候让父亲出来复健一下,反正他画画画得也差不多了……”
李维愣了一下。
他不太想说皇帝陛下的闲话,但威廉自己先开了口,他也就不客气了。
“陛下上一次理政是什么时候来着?”
“忘了,大概切尔诺维亚那边打得最凶的时候我直接让他批了几份文件,后来我又找过他几次,他直接装死了……”
威廉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但更多是无奈里的惯纵。
对一个已经摆明态度要享清福的父亲,他这个当儿子的除了把活揽过来,还能怎么办呢?
“所以也算是全家出行。”
李维挑挑眉。
“对,全家出行。安妮莉丝也会去。”
威廉点了点头。
“希尔薇娅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这种场合她最喜欢了,有热闹,还有比赛可以看!”
“不止看比赛吧?这家伙肯定会参加了!”
威廉纠正了下李维的说法。
“但说正经的,摩根肯定是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圣律大陆的所有人,费伦群岛只是开始,波斯湾和土斯曼也不是终点。他甚至可能把霍普金斯在里斯本那摊事也塞进展览馆里,再配上几张港口管理流程图。”
听着威廉说的话,李维忽然也有些感慨:“合众国这些年确实走得快,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被圣律大陆当成暴发户的国家了。”
一个拥有旧大陆殖民地、并在三大洲同时保持常态化海军巡逻的合众国,已经不是能用暴发户来概括的存在。
他想了想,然后讲道:“这次大会的安保估计会比四年前那次更热闹,不管是谁,现在都想找机会在国际场合露脸……”
“所以安保方案会是他们最先头疼的事,其次是参赛名单。”
威廉接过话头抽回思绪,然后指了指李维面前那封信。
“信里别忘了提这件事,让她们提前高兴高兴。”
李维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加上了这段内容,再封口时忍不住笑了笑。
这时,威廉的声音又从桌对面传来:
“现在大罗斯废了奴,伊比利亚在散架,合众国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站在舞台正中央邀请全世界来看它有多繁荣。而法兰克现在是我们的战略盟友,大罗斯因为自身变革开始改变外交策略,阿尔比恩则忙着到处堵新冒头的窟窿,这才过了几年?”
四年前谁能想到现在的格局?
“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也不知道四年后会怎么样。”
李维把信放到一边,抬起眼,认真地讲道。
“不过合众国想借交流大会证明自己已经进入列强俱乐部,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比赛场上……他们要是没找好雇佣兵,那还是得丢脸!”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你就不能给东道主留点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可不是抽签抽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