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下午。
“呵呵……”
王宫私人议事厅里,伊莎贝尔二世盯着大罗斯帝国的公开声明,笑了。
“……呵呵呵……”
一旁侍女不安地动了。
“……哈哈哈哈——!!!!!!”
笑声直接炸开。
女王笑得泪花飙出来了。
“骂得好!骂得漂亮!!!”
大罗斯说得好啊!
某些外部强权以人道主义为名,实则向非国家武装输送军事物资!
说谁呢?说谁呢?!
说的就是奥斯特和法兰克!
还有人替他把这话说出来了!!
“我上个月骂他们是干涉内政,没人听!我骂他们是叛军的后台,没人理!现在好了,大罗斯替我骂了,比我的通告有分量一百倍!!!”
侍女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而且骂他们的时候,顺便也骂了阿尔比恩……”
她收了笑,但更确切讲,是笑容开始变得诡异了。
“阿尔比恩的临检是加剧冲突的借口……说得好啊,说得对!!骂完一圈,最后呼吁所有人不要扩大军事存在,连阿尔比恩一起套住!到头来也是来咬我的,只不过咬得比别人斯文,咬之前还先帮我骂了几句别人……哈哈哈哈!!!”
她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响。
侍女已经退到了门外。
女王笑够了:“骂吧,都骂吧……反正你们谁也不是来救我的……”
她转拿起那份声明又看了遍,目光停在最后那段。
“推动恢复稳定……”
她慢慢把声明放到桌上。
“你拿什么推动?巴斯克人的铁矿采购报价?还是费尔南多的商业担保?”
女王摇了摇头。
她今天还是谁也不见,首相在门外等了四十分钟,最后被侍女打发走了。
“……你们玩你们的,我就在这儿看着!”
……
十三日。
巴塞罗那。
港口区酒馆里,几个码头工人围着传单吵得不可开交。
“大罗斯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奥斯特跟法兰克给我们送的那些东西,到底算援助还是算干涉?”
旁边老工人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废话,当然是援助!没有他们送的面粉,不知道饿死多少人了!”
“可大罗斯说他们送的不止面粉,还有枪!枪是给人打仗用的,不是给人吃的!这不是拉偏架吗?!”
“拉偏架怎么了?!”
另一个年轻工人站起来。
“南部那帮佃农被人拿枪指着的时候,马德里给他们送过粮食吗?女王给他们送过一卷绷带吗?没有!一个都没有!奥斯特和法兰克至少送了面粉,送了药!就算他们真有别的打算,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阿尔比恩呢?阿尔比恩天天在港口外面转悠,查我们的船!他们又是帮谁的?”
老工人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重新塞回嘴里,吧嗒吸了一口才开口。
“……阿尔比恩帮马德里,大罗斯也帮马德里,奥斯特帮南部,法兰克帮加泰罗尼亚,合众国帮里斯本……这他妈哪是伊比利亚人自己打仗啊?!这是全世界在伊比利亚拉屎撒尿!!”
“那到底谁才是为我们好的?总得有一个吧!”
没人回答他。
老工人继续抽烟:“……也许根本就没有。”
……
同一时间,里斯本。
阿尔法马老城区的一家印刷作坊里,几个排字工人围在排版台旁边,手里拿着从巴塞罗那转来的传单样稿。
“这上面说大罗斯骂奥斯特和法兰克,但没骂合众国!凭什么?合众国的军舰不也天天在港口外面吗?!”
“因为大罗斯跟合众国在波斯湾有默契呗!他们两家在波斯流完了血,现在不想再打了,所以大罗斯不骂合众国,合众国也不骂大罗斯!这叫外交默契!”
排字工把传单样稿往排版台上一拍:“什么外交默契!说白了就是他们商量好了怎么分地盘,我们伊比利亚人死多少跟他们没关系!”
“那南部联合会呢?他们总归是我们自己人吧?”
“自己人归自己人,但他们吃的面粉是奥斯特的,用的绷带是法兰克人的……他们能撑到现在,大半条命是靠外人给的!可外人给东西都是有价的,等打完仗,南部联合会拿什么还?!”
作坊里安静了小会儿。
然后有人嘀咕了一句:“那到底该谢谁?该骂谁?我都搞不清楚了……”
排字工低头看着传单样稿,忽然觉得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很陌生。
“我也搞不清楚了。”
……
马德里,圣费尔南多美术学院。
几个学生围在画室角落里,有人手里拿着报纸,有人手里拿着从街头撕下来的传单。
“大罗斯这份声明,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他在说真话……可每一遍又觉得哪里不对!”
戴眼镜的女生指着报纸上一段话:“你们看这里,他说某些外部强权以人道主义为名输送军事物资……奥斯特跟法兰克确实给南部联合会送了东西!可他说的军事物资包不包括面粉?包不包括绷带?如果面粉也算军事物资,那全世界的面粉厂都该关门了!”
“但他也骂了阿尔比恩啊!”
另一个男生插嘴。
“他说阿尔比恩的临检是加剧冲突的借口,这话总没错吧?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查商船,查得连我们自己人的货都运不出去!”
“可他说阿尔比恩的时候用了善意提醒,说奥斯特跟法兰克的时候直接扣了干涉内政的帽子!这不公平!这明明就是选边站了!”
“那他到底站哪边?”
戴眼镜的女生傻了。
她把报纸翻到背面,背面是大罗斯的担保条款。
“他站他自己那边……”
她终于开口。
“这份声明,骂奥斯特法兰克是为了堵他们的嘴,给阿尔比恩套绳是为了防它扩大存在感,不骂合众国是为了保住波斯湾的默契!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好处!”
“那我们呢?”
“我们?”
女生苦笑了一声。
“我们连正文都算不上吧?!”
……
同十三日,马德里中央广场。
人群从几条主干道同时往广场方向涌。
一群人,举着临时用床单和扫帚杆拼起来的横幅,上面写着:“伊比利亚不需要外人!”
后面乌泱泱的,有喊口号的,有发传单的。
杂七杂八的市民,菜贩、马车夫、退伍老兵、几个从附近镇子赶来的农民。
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已经挤了上千人。
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站到喷泉台子上,举着铁皮喇叭:“大罗斯说我们被人当枪使!说得对不对?!”
“对!!”
底下几百个声音同时回应。
“那谁在拿我们当枪使?!”
“奥斯特!!”
“法兰克!!”
“还有呢?!”
“阿尔比恩!!”
“还有呢?!”
有人喊了一声“合众国”,但声音稀稀拉拉的,不太齐。
青年把铁皮喇叭换到另一只手上:“那谁能告诉我们,奥斯特给我们南部送了多少面粉?法兰克帮巴塞罗那顶住了多少次封锁?阿尔比恩的军舰查了我们多少艘船?合众国在里斯本收了多少港口费?!”
底下一片沉默。
“……你们说得出来吗?!”
一个老工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仰头冲台子上喊:“你问这些干什么?你到底是来带我们骂谁的?!”
青年低头看他:“你说我该骂谁?!”
老工人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菜贩挤到最前面,指着青年鼻子问:“你今天在酒馆里跟我们说,奥斯特和法兰克送的东西都是糖衣炮弹!可我问你,去年冬天我妹妹一家在赫雷斯差点饿死,是法兰克的货船送来了面粉,你给我说,这算不算糖衣?!”
青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菜贩又补了一句:“你要骂奥斯特,是不是要让我妹妹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于是,人群里开始有人起哄。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喷泉边上,仰头问台子上的人:“你们说南部的佃农被当枪使,那他们现在在山里还能活着是靠马德里的救济粮还是靠外国人送的面包?你告诉我!”
没人回答她。
她转了一圈,声音越来越大:“我在问你们!他们要是没那些东西,去年冬天就饿死了!饿死了还怎么给人当枪使?!”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骂。
台上的青年有点挂不住了,他举起铁皮喇叭想说什么,但底下又有人喊了一嗓子:“巴塞罗那港的工人冬天吃的便宜面粉又是哪来的?!你说!”
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拉了拉台上青年的裤脚:“你问的都是实际的东西,可现在我们连谁在帮我们,谁又在害我们都分不清……那我们到底在抗议什么?”
青年低头看着他,也是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
他把铁皮喇叭放下来,坐在喷泉台子边上,盯着天发呆。
人群没有散。
有人还在喊口号,可有人已经坐下来开始讨论,还有人站在外围只是看。
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从广场边走过,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你不参加?”
老太太看了那人一眼,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不需要知道谁在骗我……我只知道谁给了我面包……”
说完她就走了。
广场上还是乱哄哄的。
喊口号的还在喊,讨论的还在讨论,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同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到底该恨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骂南部联合会的人,说不出为什么一群连鞋都穿不齐的佃农能在山里扛一个冬天。
骂奥斯特和法兰克的人,说不出去年冬天那些面粉和绷带到底是谁送到赫雷斯的。
骂阿尔比恩的人,说不出为什么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查船的时候不直接扣船,只是让人在海上多漂几天。
骂合众国的人,说不出合众国特使蹲在里斯本到底是为了收港口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骂大罗斯的人……
“大罗斯至少没派军舰来查我们的船啊!”
“可大罗斯的担保条款也是绑给地主的,不是绑给佃农的!”
“那到底该恨谁?!”
广场上有人哭着喊了出来。
那个声音很尖,有点像女人的声音,又有点像孩子的。
人群继续吵。
巴塞罗那商会大楼。
卡萨尔斯把大罗斯声明和港口区酒馆里传回来的消息并排放在桌上,他看完之后整个人往后一躺,用手捂住眼睛。
“他妈的……大罗斯这篇声明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害我们?!”
普拉茨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刚从港口区带回来的几份传单,表情比卡萨尔斯还难看。
“一半一半……他骂了奥斯特和法兰克,但他骂的方式是把所有外部援助都定性成干涉……加泰罗尼亚章程能通过,靠的也是奥斯特跟法兰克的贸易通道,他把奥斯特骂成干涉,我们加泰罗尼亚就被间接骂成了干涉的受益者……”
“那你让我怎么办?站出来替奥斯特辩护?那等于承认我们确实拿了奥斯特的好处……不辩护?那就等于默认大罗斯的说法,承认加泰罗尼亚的自治进程是外部干涉撑起来的!”
普拉茨也不知道怎么办。
卡萨尔斯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要是南部联合会的民兵挡不住下一轮增援,奥斯特跟法兰克在山区周边投了这么久的东西就全白费了……到那时候,加泰罗尼亚还能指望谁来替我们在海上跟阿尔比恩对峙?”
普拉茨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卡萨尔斯又补了一句:“港口区那帮人现在在吵什么?他们想骂大罗斯,但发现大罗斯没骂我们……想谢奥斯特,但发现奥斯特被人骂了!他们现在连该骂谁都不知道,就知道自己很愤怒!”
他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吼:“愤怒没问题,但你去港口区看看,他们现在连横幅都写不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费雷尔推门进来,头上全是汗。
“卢泰西亚和贝罗利纳的报纸!”
他把文件拍在卡萨尔斯桌上。
“奥斯特和法兰克的联合回应,措辞直接把大罗斯的声明定性为恶意歪曲事实,还说大罗斯自己在伊比利亚南部地主武装中安插商业代理人的行为才是不折不扣的干涉!”
卡萨尔斯抓起文件飞快扫了一遍,长长吐了口气。
“……我草!”
费雷尔和普拉茨同时看向他。
“他们在保我们,把大罗斯的指控一条一条驳回去了……他们没提加泰罗尼亚,但他们把南部联合会的事扛下来了一半……他们在替我们挡子弹……”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然后卡萨尔斯慢慢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很复杂。
“……可他们这么做,在外交上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欠他们的,越来越多了。”
普拉茨和费雷尔都没有接这句话。
……
“说完了。”
巴斯克矿业协会的副会长奥拉巴里亚撇了撇嘴。
他刚从毕尔巴鄂赶到马德里,连行李都没放,直接约了奥雷利奥侯爵和费尔南多,就在奥雷利奥的书房里碰头。
“……奥斯特的领事今早找我喝了杯茶,他说,奥斯特帝国对毕尔巴鄂铁矿没有直接需求,毕竟他们本土的铁矿石够用!但……他也说,奥斯特对伊比利亚未来的格局很感兴趣!”
费尔南多皱眉问:“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奥斯特不稀罕我们巴斯克的矿,可奥斯特需要一个在伊比利亚能直接说话算数的人,这个人不一定得是马德里的王冠戴着的那位,也不一定得是议会里席位最多的那位……但这个人,得让奥斯特觉得,跟他谈完之后,事情能落地!”
奥拉巴里亚说到看向了费尔南多。
“费尔南多先生,你在安达卢西亚东部有将近八百公顷的庄园,有沿河三十公里的工事,有自己的人在巡逻,奥斯特对这些东西,比对首相府的公章更感兴趣。”
费尔南多的呼吸明显重了:“奥斯特想找我谈?!”
“人家没点名,不过人家那句话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巴斯克人有矿,这是我们的资本,但伊比利亚不只有矿……这话什么意思,不用我翻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