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伦底纽姆,枢密院。
艾略特面从昨晚到今天早上都没怎么睡好。
“记录。”
他开始口述。
秘书官在旁边飞快记录。
“第一件事,给圣彼得堡回一份备忘录。就说阿尔比恩注意到了大罗斯对伊比利亚局势的关注,也注意到了他们对区域稳定所做的努力。然后加一句,阿尔比恩欢迎任何有助于伊比利亚商业秩序恢复的外部参与,前提是这种参与不改变该地区现有的力量平衡。”
伯蒂亲王坐在对面,听到最后一句时笑了:“这就是在说可以来,但别想拿走太多?”
“是这个意思,他给我们发了三份文件,每一份都在说只是来做生意的,那我就告诉他,做生意可以,但买卖的规矩还是我们定。”
“那第二件事呢?”
“切断他伸向巴斯克人的手。”
艾略特翻开驻毕尔巴鄂领事昨天发回的电报。
电报里说,大罗斯商务代表已经跟乌加尔特见过面了,双方谈得很愉快。
愉快嘛?
“让驻毕尔巴鄂领事约乌加尔特见面。告诉他,阿尔比恩商业银行团已经把给伊比利亚王室的专项贷款利率压到了更低,而且比大罗斯能给巴斯克人的低息贷款还要低那么一点。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条件是巴斯克矿业协会必须在合同条款里加一项排他性条款……未来若干年内,毕尔巴鄂铁矿的出口只能经由阿尔比恩指定的航运公司和港口中转!”
“在巴斯克人面前直接跟大罗斯竞价?”
伯蒂皱了皱眉。
“不过是在告诉乌加尔特,他可以拿着我们和大罗斯的报价两头抬价,但抬价是有代价的,谁给他更低的价格,谁就能拿到排他权,让他自己得掂量掂量,到底是想同时拿两边的报价当牌打,还是想老老实实签一份长期合同。”
伯蒂听完,不放心道:“他会选哪边?”
“他哪边都不会选,继续拖着。但他拖着的同时,大罗斯那份优先采购权的报价就不好使了,因为我们把报价压得更低,巴斯克人没法再拿大罗斯的报价来跟我们抬价,那张牌废了。”
“第三件事……”
艾略特继续。
“让驻马德里公使给费尔南多发一个非正式询问,就说阿尔比恩留意到他在安达卢西亚东部的河岸工事近期有所调整,问他是否需要更多的技术建议。”
伯蒂愣了一下。
“费尔南多?他不是正在跟大罗斯的人谈担保吗?”
“所以我们要让他知道,他不需要只靠大罗斯!要让费尔南多发现大罗斯给他的只是信用担保,让他能赊账买粮食,而我们给他的是让他能守住那片河岸的实际能力。”
想用纸面合同套住他,那阿尔比恩就用实物套住他。
纸面合同可以撕,实物一旦用上手了就不好换了。
“这确实比直接给钱更管用……”
伯蒂若有所思。
“那他要是两头都拿呢?”
“让他拿,拿得越多,他的河岸工事就越稳固,工事越稳固,南部联合会的物资通道就越窄,这对我们不是坏事。关键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发现大罗斯给他的东西和我们给他的东西,不是同一个量级,他最后会自己选边的。”
伯蒂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四件事,让海军部给演习区的合众国联络官发一份非正式通报。就说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临检行动,近期发现部分从蓬托斯海方向驶来的商船涉嫌携带未经申报的炼金原料。通报里不用提大罗斯,措辞也不要有任何指责的意思。我们只是在正常执行临检。”
伯蒂缓缓点头。
大罗斯要给南部地主武装提供商业信用担保,就需要通过中立国的贸易商把物资运过去。
这些物资和商船,不一定真要查出来什么。
但皇家海军一旦开始在相关航线上选择性抽查,那些承接大罗斯担保物资的贸易商就会感受到压力。
大罗斯不在伊比利亚直接下场,只出信用不出人。
所以,那就让海上的压力去推动那些替他们干活的人。
“做完这四件事,大罗斯那三份文件就变成废纸了……”
伯蒂做了个总结。
艾略特摇了摇头:
“可不是废纸!阿列克谢发这三份文件的时候,就没指望它们能真的换来什么实际利益,他只是想测试我们还会不会继续往伊比利亚投船、投顾问……如果他的目的是让阿尔比恩继续陷在伊比利亚,那他自己根本不需要赢,只需要保证我们不会轻易脱身。”
“那他这轮试探算是成功了?”
“某种程度上,是的!”
艾略特心里微微叹息。
他发的三份文件,阿尔比恩回了四件事。
大罗斯帝国什么都没赔进去,阿尔比恩却实打实地往伊比利亚又多投了四样东西。
更低的贷款利率,给保守派的军事顾问,更密的临检频率,还有一份公开的共同声明。
没有抢地盘的,但确保了阿尔比恩继续待在那里。
“大罗斯帝国,跟去年比起来,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艾略不得不开始重新评估。
上位的皇储,可比一个到处逞强的皇帝更难对付。
“阿列克谢这个人,不是个好拿捏的玩意儿……”
以前罗斯是一头受伤的熊,趁它还流血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多踩几脚……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头熊已经不再流血了,它正在长新爪子,只是还没让所有人看见。
……
二月十一日,马德里,阿尔比恩使馆。
公使把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伊比利亚各方的动向汇总往桌上一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公爵上周敲定的四件事,环环相扣,都踩在位置上。
但实际效果传回来,和他预判的差得有点远。
乌加尔特那头还算正常。
巴斯克人接到排他性条款后,把大罗斯的采购报价和阿尔比恩的新贷款利率放在天平两头比了比,嘴上说要再考虑考虑,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拖时间,也就是继续两头拿牌,等加泰罗尼亚自治章程完全落地再决定往哪边倒。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不算失控。
而真正开始跑偏的是南部。
驻马德里公使按指示联系了费尔南多,表达了提供军事技术建议的意愿。
但费尔南多当天下午就把这事当众抖了出来。
他在保守派的闭门会议上大声宣布,阿尔比恩已经主动联系他,要给他的河岸工事提供专业的军事指导。
原话是:“伦底纽姆终于意识到谁才是南部真正能打的人!”
这话一出,奥雷利奥侯爵当场变了脸色。
要知道,他才是保守派议会领袖啊,阿尔比恩绕开他直接跟他妹夫家的大儿子谈军事合作,这已经不是打他的脸了,是直接踩他的脸!
奥雷利奥当场没发作,散了会就把费尔南多叫到自己书房里,关上门吵了半个钟头。
内容没人知道,但当天晚上奥雷利奥的人就通知大罗斯公使,说保守派联合路线的事,侯爵本人还在积极推进,希望大罗斯方面不要因为某些个别贵族的轻率表态而产生误解!
公使把这份情报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大罗斯本来就在给费尔南多提供商业担保,现在奥雷利奥为了压住自己的妹夫家的大儿子,主动往大罗斯那边靠了一步。
这不是大罗斯自己拉过去的,是阿尔比恩在费尔南多身上多花了点技术器材,反而让奥雷利奥往圣彼得堡倾斜了。
更麻烦的事同时出在安达卢西亚东部。
当地的地主武装把阿尔比恩的临检升级误读为配合他们封锁南部联合会物资通道的信号。
前两天,一支保安队在河谷检查站截住了一辆运药品的驴车。
车主是奥苏纳以北教区的一名修士,带着维森特神父亲笔签名的通行证和药品捐赠清单。
保安队的队长根本不看通行证,说不认识什么维森特神父,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给山里人送的……
于是修士连人带车被扣在检查站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车队才被放行,但几箱绷带和止血粉被保安队以货单不清为由扣下了。
那名队长后来跟旁人说,皇家海军都在海上拦船了,在地上拦几辆驴车算什么?!
公使看到这的时候已经不想再往下读了。
临检的目的是逼大罗斯替南部地主武装担保的贸易商感受海上压力,不是让安达卢西亚的地主武装觉得自己拿到了随意搜查教会物资的许可证。
但这个解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当地几个镇的地方民团听说了这件事,反应比地主武装还激烈。
埃斯特雷马杜拉一支民团的队长公开对邻近几个镇的人说,保安队在河谷拦了教会的药,他们这么干,女王管不了,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听首相府的呢?
这句话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沿岸几个镇。
当晚又有两支地方民团宣布不再向内政部报告巡逻路线。
更麻烦的是,女王摆烂之后,首相府已经没人管这些民团了,而现在连他们自己也不想被管了。
公使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
拉姆斯登上校的战术顾问组从陆军参谋部撤回时,他在报告里写了一句……
“伊比利亚的地方武装正在完成自我组织,这个过程与马德里中枢的关系越来越弱!”
现在这个过程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因为阿尔比恩的动作加速了!
给费尔南多的技术建议,让奥雷利奥更靠近大罗斯!
给巴斯克人的排他性贷款,目前还没签下来,但南部的地主武装已经开始替皇家海军执行临检!
海军在海上增加抽查频次,陆地上的人以为这是在给他们撑腰,于是擅自扩大了搜查的范围和强度!
公使把这几天的情况总结了几条,人麻了已经。
与此同时,法兰克驻伊比利亚使馆。
法兰克公使等奥斯特公使坐下后,也不拐弯抹角:“阿尔比恩这两天的动作,你们那边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很合理,但放在一起,伊比利亚这边反而更失控了。”
法兰克公使把桌上的烟盒推过去,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对费尔南多的安排,反而让他和奥雷利奥彻底闹掰了,奥雷利奥现在往大罗斯那边靠……我这边打听的是,大罗斯公使已经准备好跟奥雷利奥再谈一轮担保条款,额度比上一轮开得更高!”
“我这边听到的更麻烦的是安达卢西亚东部,当地保安队截了一辆教区药房的车,绷带和止血粉扣了,修士被关了一晚上。”
法兰克公使听到这,摇摇头:“他们以为自己在替皇家海军执行公务?”
“反正现在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方民团听说了这件事,又有两支队伍宣布不再向内政部报告巡逻路线了。”
法兰克公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阿尔比恩是在做对的事,但伊比利亚这个地方,做对的事也会出问题……”
奥斯特公使闻言点了点头。
现在就是这感觉。
阿尔比恩的操作从纸上挑不出毛病,给巴斯克人排他性条款是为了锁住铁矿供应,给费尔南多技术建议是为了跟大罗斯竞争南部影响力,升级临检是为了给那些替大罗斯运物资的贸易商施压。
但问题是,这些动作落到伊比利亚这块地面上,被一群正在互相争权的地方武装和已经管不住任何人的中枢政府一搅,每一个都变成了反效果!
给巴斯克人的排他性条款还没签,但南部地主武装已经把临检当成撑腰的信号。
给费尔南多的技术建议只是几件器材,但奥雷利奥为了压住妹夫家的大儿子,反而往大罗斯那边倒了。
大罗斯什么都没多做,只坐在那里看,就多收了一个保守派领袖的靠拢……
法兰克公使又点了一根烟,想了想,说:“你觉得伦底纽姆后悔了吗?”
“不会后悔,那边大概只会觉得伊比利亚这个泥潭比预估的更深,而且我们和你们在伊比利亚还投了这么多面粉和弹药……阿尔比恩肯定会发现,他们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给伊比利亚增加新的不稳定因素,而大罗斯坐在旁边什么都没亏……问题在于,现在我们两家的共同问题变成了一个!”
法兰克公使听懂了他的意思。
南部联合会的物资储备目前还算稳定,但他们依赖的几条外部通道正在同时承受压力。
地主武装在河岸设检查站本来是零星的行为,现在皇家海军升级临检,地主武装截了教区药房的驴车,绷带和止血粉被扣了。
如果安达卢西亚的保安队继续扩大搜查范围,奥苏纳以北的教区转运线就会从单点受压迫变成全线收紧。
而且还不是阿尔比恩直接封锁的,是被当地的保安队擅自堵上的!
但结果一样……
如果大罗斯真的给奥雷利奥加了担保额度,西侧封锁线外围的物资中转点压力也会陡然增大。
“我们需要重新写一份联合评估报告,送回各自的首都……”
奥斯特公使叹了口气。
“之前的报告里,都是将我们双方的介入看成是主要变量,但现在这个变量正在被伊比利亚本地各方势力的擅自行动取代,而阿尔比恩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这个过程。”
法兰克公使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认可。
他思索片刻后,马上讲道:“两边情报随时共享,费尔南多和奥雷利奥的裂痕还有进一步扩大的可能,如果奥雷利奥真的跟大罗斯签了更高的担保额度,巴斯克人那边也会重新评估排他性条款的风险……但关键是南部!我们应该把安达卢西亚保安队截扣药品这件事作为独立条目列在报告里,和皇家海军升级临检分开写!”
“同意,这件事很关键!虽然阿尔比恩直接操作的结果,但却是临检升级引发的连锁反应!而且当地民团的离心加速,已经不止是地方武装割据的问题了,首相府的行政命令现在连一个镇都出不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同一个判断。
伊比利亚正在从一个内战各方可以拉拢的棋盘,变成一个连外部动作都会被当地擅自行动反噬的沼泽。
阿尔比恩只是在沼泽里踩了一脚,但溅起来的泥水已经淋到了教会的药品车、大罗斯的担保条款和他们自己扶持的地主武装身上。
而大罗斯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旁边看。
阿尔比恩不能控制的,大罗斯其实也不能控制的。
是伊比利亚正在自己走向一个连外部大国都无法预测的方向!
“写完报告,我们各自建议国内,做好伊比利亚全面冲突长期化的准备……”
法兰克公使站起来,把烟盒收进口袋,神情严肃。
“现在土地里疯长的不是哪一方的旗帜,反倒是越来越多人发现他们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
奥斯特公使起身与之握了握手。
两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伊比利亚真的走到那一步,那就是所有的地方武装都不再听任何人的话,那南部联合会的外部物资通道就会变成所有地方武装都可以随意拦截的目标……
而那时候,他们就要不断往上加码护送货船和武装押运,直到这些东西变成一项长期的固定投入!
……
二月十二日,贝罗利纳,枢密院。
“不是?!”
威廉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被恶心到了的无奈。
“大罗斯就给巴斯克人递了份采购报价,给南部地主塞了张信用担保,拢共没花几个钱,结果阿尔比恩回了一整套组合拳,又是降贷款利率又是送军事顾问又是升级临检,搞到现在伊比利亚更乱了!乱就乱吧,关键是阿尔比恩花的每一分钱都像是替大罗斯花的!”
李维坐在对面,等威廉骂完才开口:“我仔细想了一晚上,有个猜测……”
“你说。”
“大罗斯根本不是冲着阿尔比恩去的。”
威廉眉头皱起来:“不是冲着阿尔比恩?那他冲着谁?”
“冲着所有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阿尔比恩往伊比利亚多投一点,阿尔比恩投得越多,我们在伊比利亚就越不能撤,我们越不能撤,法兰克就越不敢单独撤!最后大家都被困在伊比利亚这个泥潭里,谁也抽不了身!”
威廉在心里把李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阿尔比恩现在被钉在直布罗陀和毕尔巴鄂铁矿上,合众国被钉在里斯本港口上,奥斯特和法兰克被钉在南部联合会和加泰罗尼亚上。
大罗斯呢?
大罗斯只出了几张纸和一串银行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