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阿列克谢巴不得我们跟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拉开架势碰一碰?”
“对!哪怕是有限度的对抗,大罗斯就爽了!”
“……因为他自己在伊比利亚什么都没投,不管我们跟阿尔比恩谁输谁赢,他都是站在岸上看的那个。”
“可不止是看!如果我们真的跟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耗上了,他就会转头去干别的事,比如在远东把边境贸易协议签了,或者在蓬托斯海方向再给土斯曼施加压力,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伊比利亚的时候,他在其他地方全是自由空间。”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跟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打一仗吧?”
“当然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的意思是……”
“在保守派内部统一声音之前,先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威廉愣了一下。
“让他们自己打起来?伊比利亚保守派?他们现在不就是在互相打吗?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主和地方民团上个月刚交过火,马德里市区几个区的自卫队也在互相拦车……”
“那是小打小闹!我说的打起来,是让他们在政治上也彻底撕破脸,现在保守派内部有两个山头,奥雷利奥侯爵的议会派,费尔南多的地主武装派……这两个山头现在还在勉勉强强坐在一张桌子上开会,虽然上次不欢而散,但至少还没公开决裂。”
“你想让他们公开决裂?”
“对!只要他们公开决裂,保守派就没办法形成一个统一的声音去跟阿尔比恩或者大罗斯谈条件!他们越分裂,阿尔比恩就越难找到一个能替它省事的代理人!阿尔比恩越难找到代理人,它在伊比利亚的投入就越没有回报……投入没有回报,伦底纽姆那边就会重新评估要不要继续往伊比利亚填资源。”
威廉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没问题。但具体怎么操作?两个山头现在各有各的算盘,你要怎么让他们撕破脸?”
“不需要我让他们撕破脸,他们自己已经在撕了,我们要做的,就只是让这场撕扯更快更公开一点。”
李维从公文夹里抽出几份文件,依次摆在威廉面前。
“先说奥雷利奥和费尔南多,奥雷利奥是保守派议会领袖,名义上是保守派的头,但他手里没有兵,矿,只有一堆议员的名册和跟阿尔比恩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资历……费尔南多是他妹夫家的大儿子,在安达卢西亚东部有将近八百公顷的庄园和沿河三十公里的工事。”
论实力,费尔南多比他强。
论政治地位,奥雷利奥比他高。
威廉明白了李维的意思,这两个人迟早要闹掰,阿尔比恩给费尔南多送军事技术建议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但他们已经闹掰了,奥雷利奥不是已经在往大罗斯那边靠了吗?”
“还不够公开,奥雷利奥现在只是私下跟大罗斯公使接触,费尔南多也只是在闭门会议上放话,我们要让他们的矛盾暴露在所有保守派面前。”
“怎么暴露?”
“通过巴斯克人。”
李维拿起第二份文件。
“巴斯克人的立场可微妙了,在加泰罗尼亚和马德里两头跑,但我们的情报显示,乌加尔特这个人他瞧不上费尔南多那帮地主!觉得他们连自己人都管不住!乌加尔特更想跟阿尔比恩直接谈,同时也在观望加泰罗尼亚章程落地之后会不会影响铁矿出口的实际收益……他对奥雷利奥的态度是不冷不热,既不站队也不得罪,这种人是最好用的传话筒。”
“你想让乌加尔特去传什么话?”
“让他在下一次保守派联席会议上提一个正式动议,就说巴斯克矿业协会认为,保守派内部应该优先确立统一的对外谈判代表,这个代表必须拥有实际控制的地盘和可验证的财政收入来源。这是对费尔南多的支持,也是对奥雷利奥的直接挑战。”
威廉明白了:“是啊,奥雷利奥一样都拿不出来,费尔南多至少有河岸工事!”
“是的,这个动议一提出来,奥雷利奥就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表态……如果他反对,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不如费尔南多!如果他支持,等于把自己的政治地位让出去!他怎么做都会得罪其中一方,而他得罪的那一方就会更靠近大罗斯!”
“那他要是既不同意也不反对,继续拖着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
李维微微一笑。
“他拖着,费尔南多就会觉得他在故意压自己,乌加尔特会觉得他没有决断力,拖上几次,不用我们动手,费尔南多的人就会开始在保守派内部公开骂他了。”
威廉想了想,又问:“那阿尔比恩呢?伦底纽姆不会眼看着保守派彻底散架吧?”
“阿尔比恩现在的精力已经分散到好几个方向了,我们只要把保守派内斗的火点起来,让奥雷利奥、费尔南多互相牵扯,阿尔比恩就会发现他扶持的任何一方都会被另一方拖后腿,到时候他要么选择其中一方全力支持,要么继续在几个山头之间疲于奔命!”
不管选哪条路,结果都是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的投入继续增加,而回报继续减少!
威廉越想越觉得不错!
让保守派自己打起来,等于在伊比利亚内部制造一个持续的低烈度冲突源。
这个冲突源不会一下子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但它会像一个慢性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消耗保守派的整合能力,同时也消耗阿尔比恩的外交资源。
“这件事,要跟法兰克那边协调吗?”
“需要,但不是现在……等保守派内部先吵起来,我们再看情况跟法兰克同步,现在提前打招呼,容易被人抓住我们的把柄。反正法兰克在加泰罗尼亚的立场跟我们是一致的,他们不会反对保守派继续内耗。”
“那就先让乌加尔特提动议。”
威廉同意了这个方案。
可是,几秒后,他又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阿尔比恩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在威廉看来,阿尔比恩应该知道,伊比利亚现在就是个泥潭,越用力踩,陷得越深。
但他们又没办法不踩!
铁矿在巴斯克人手里,保守派在费尔南多手里,女王在摆烂,海军在海上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不做点什么,之前投下去的所有东西都白费了。
可做了又加速了伊比利亚的失控……
威廉感觉,既不是军事问题,也不是外交问题。
所以那是什么问题?
“是伊比利亚已经没有正常的政治土壤了!任何一个外部大国的操作放进去,都会被当地的碎片化结构扭曲成完全意想不到的形状!”
于是,威廉脑海中就出现一个画面。
女王管不住内阁,内阁管不住军队,军队管不住地主武装,地主武装管不住地方民团,地方民团现在连内政部的报告都不交了。
在这样一个地方,任何自上而下的操作都会被下层的乱流吞噬。
威廉一下顺畅了:“所以,在保守派内部统一声音之前,让这场消耗战正式打起来。”
“嗯,只要我们能让保守派内部先打起来,大罗斯就没法继续在旁边看戏了,他会发现他扶持的奥雷利奥和他拉拢的费尔南多正在互相撕扯,到那时候,他要么也往其中一个方向加注,要么承认他在伊比利亚的布局只是一堆互相抵消的废牌。”
威廉走拿起笔,在便签上开始写。
写完后,他抬起头:
“让驻马德里使馆把乌加尔特最近的公开言论和私下表态整理一份出来,看看他最近在跟哪些人接触,对奥雷利奥的态度有没有松动……同时让情报部门评估一下,费尔南多最近会不会主动搞出什么动静。”
“已经在整理了,乌加尔特最近跟奥雷利奥的人见面次数明显减少,倒是有两次跟费尔南多的副手一起吃了饭。”
“哦?吃饭?”
“对外说是叙旧,但谁都知道他从来不跟没价值的人叙旧!”
威廉把笔搁下,又忍不住笑了。
大罗斯想让阿尔比恩陷在伊比利亚出不来。
李维想让保守派自己打起来,让大罗斯也陷进去。
所以到头来,大家都是往同一个泥潭里扔石头。
区别只在于谁站得离泥潭更近!
“啧~!”
威廉啧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便签推到李维面前。
“就按这个方案推进,乌加尔特那头,让驻毕尔巴鄂领事通过私人渠道给他递话……就说奥斯特方面注意到了他在上次保守派会议上的立场,认为巴斯克商人协会在伊比利亚未来格局中应该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就这么一句,点到为止。”
李维接过便签,点了点头。
……
李维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
他手里拿着文件,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刚要去找宰相……”
克劳塞维茨在李维面前停下来。
“一起?”
“正好,殿下刚批了个方案,我得跟贝仑海姆宰相通个气。”
李维点点头跟他并肩往宰相办公室走。
“保守派那边,我们打算让乌加尔特提个动议,把奥雷利奥和费尔南多之间的裂痕捅到台面上。”
克劳塞维茨侧头看了他一眼:“让保守派内部先打起来?”
“对,他们公开撕破脸,阿尔比恩就找不到能替它省事的代理人,大罗斯也没法继续坐在旁边看戏。”
克劳塞维茨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细节。
他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放松多少。
李维注意到了:“怎么?有别的事?”
“有!”
克劳塞维茨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
“中午刚到的,大罗斯帝国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
李维接过文件,边走边看,脚步慢了下来。
声明是大罗斯帝国外交部以官方名义发布的,措辞很正式,但内容一点都不正式。
声明开头说,大罗斯帝国对伊比利亚半岛持续扩大的人道主义危机表示严重关切。
然后大罗斯帝国注意到,自去年秋季以来,该地区粮食短缺、药品匮乏,大量平民因武装冲突被迫离开家园。
这几句还算正常。
但接下来就不对劲!
“同时,大罗斯帝国注意到,部分外部强权以人道主义援助为名,实则通过军事护航、物资转运和财政支持,持续向该地区非国家武装团体输送可用于军事用途的装备和资金。这种行为不仅违反国际人道公约,也是对伊比利亚主权和领土完整的直接侵犯,将导致地区局势进一步恶化,使当地人民蒙受更深的苦难。”
李维看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克劳塞维茨一眼:“这是指着我们的鼻子在骂?”
“不止!”
克劳塞维茨指了指文件后半段。
“继续看!”
李维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几段,大罗斯方面逐条列出了他们所掌握的“外部势力干预证据”。
然后……
李维越看越觉得离谱!
首先,他们说某两个外部的强权在巴利阿里群岛以西和巴塞罗那外海设立固定海军交接区,以人道主义护航为名义,实则定期向南部山区输送可用于军事训练和防御工事加固的物资。
跟着,就谈某两国通过农业技术合作机构,向伊比利亚南部农业区派遣技术人员,其中部分人员具备国防军事背景,曾在复杂地形区域参与过超出人道主义救援范畴的活动。
这其中,他们直接指名道姓,说撒丁王国通过其境内的圣仪大公教下属机构,向伊比利亚南部数个教区转运药品和医疗设备,其中部分转运点与上述两国人员存在交集,实际活动范围远远超出宗教慈善或人道主义医疗援助的正常范围!
大罗斯帝国对圣仪大公教在伊比利亚危机中扮演的角色表示严重不安,呼吁教廷秉持中立原则,避免成为某些外部强权干预伊比利亚内部事务的工具。
最后,大罗斯帝国说尊重阿尔比恩帝国在伊比利亚地区的传统影响力,也理解伦底纽姆方面为保护其合法商业利益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但大罗斯帝国也认为,任何保护本国商业利益的行为都不应成为加剧冲突的借口,而应致力于促成恢复稳定!
“我曹!”
李维把这几条看完,忍不住了。
四条指控,每条都踩在事实的线上,但每条都把事实拧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联合巡逻和固定交接区是真的,但把人道物资转运说成是输送可用于军事用途的装备和资金。
在南部帮助布置防御也是真的,但把祖克曼和克里斯托弗这两个在猎兵团和山地部队服役过的教官说成了有军事背景的活动人员。
教会的药品转运通道是真的,维森特神父和拉娅的合作一直在运转,但大罗斯把这件事和奥斯特法兰克挂在一起的时候,还把撒丁王国这个在阿尔比恩后面跑腿的也拖了进来……
“撒丁可太冤枉了!”
“你再看最后一段,还给了阿尔比恩一颗糖呢!”
那段这是这样的,大罗斯帝国认为,当前伊比利亚局势的持续恶化,根源在于多方外部势力的争相介入。
因此,大罗斯帝国在此呼吁,所有对伊比利亚局势施加影响的外部国家,应在国际社会共同监督下,就上述事项做出公开说明。
同时,在伊比利亚内部秩序恢复之前,任何外部国家均不应单方面扩大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
“他把我们和阿尔比恩放在同一个锅里煮?上一秒还在骂我们,下一秒就装公平?”
李维难以置信。
“这就是这个声明最恶毒的地方!”
一边替阿尔比恩说话的同时,也把奥斯特和阿尔比恩绑在同一套规则里。
呼吁所有外部国家公开说明,就是逼奥斯特跟法兰克和阿尔比恩在同一个场合解释各自的介入行为。
如果他们拒绝解释,就会说他们在隐瞒。
如果他们解释,就等于承认我们确实介入了,只是程度问题。
顺便还给阿尔比恩解了个围,毕尔巴鄂铁矿的排他性条款还没签,保守派刚因为费尔南多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这份声明把矛头转向了我们,等于替阿尔比恩分担了一半火力。
“但艾略特不会领这份情吧?”
“当然不会领!大罗斯这份声明表面上在替阿尔比恩说话,实际上也在给阿尔比恩设限!阿尔比恩把决心号调进直布罗陀,正在跟巴斯克人谈排他性条款,这两件事全都可以被大罗斯拿来用!”
李维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
大罗斯这份声明,表面上是帮阿尔比恩骂奥斯特法兰克,但字缝里也在给阿尔比恩套上一根不得扩大军事存在的绳子。
艾略特就算想加码,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份绳子会不会被大罗斯翻出来当话柄。
所以,帮忙是假,设限才是真!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声明里没有提合众国!”
李维回想了一遍,确实没有。
四条指控,逐条罗列外部势力干预证据,奥斯特法兰克被点了,撒丁被点了,连阿尔比恩都在最后一段被善意提醒了,唯独合众国一个字没提。
“大罗斯只骂我们和法兰克,给阿尔比恩也套根绳,但合众国一句话都没被提……”
李维边走边想。
“为什么?合众国在里斯本的港口管理费收了两周,地方治安部队也有霍普金斯在参与训练,这些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克劳塞维茨摇了摇头:“他是在给合众国留面子,大罗斯现在不想跟合众国在伊比利亚问题上直接对上,两边现在处于一种谁都不愿意主动打破的默契状态。”
“所以他骂我们骂得越狠,对合众国就越客气?”
“大罗斯的逻辑大概是奥斯特和法兰克帮民兵,那叫干涉内政!合众国帮贝尔纳多立宪,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反正标准由他定!”
李维回过味了。
阿列克谢在伊比利亚问题上,已经算好了跟合众国的边界线。
他知道合众国不愿意跟大罗斯正面对抗,所以他不去碰合众国的利益区。
反过来,合众国也不会主动替某些人挡大罗斯的子弹。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孤立奥斯特和法兰克,稳住合众国,同时给阿尔比恩套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两人来到贝仑海姆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你们俩一起过来,看来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