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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人们不知道该指望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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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现在该下什么命令呢?

  他想了想。

  直接撤,那指定撤不了!

  马德里那边虽然管不住了,但撤军的责任他一个人担不起。

  不撤,山里进不去,外围的封锁线还得维持,兵力不能散。

  得想个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跟马德里交差的说法……

  蒙特罗忽然想起陆军战术手册上对这种情况有一条叫转入防御态势,以待后续增援……

  就按这个报!

  而且补给的事也得重新盘一遍。

  既然陆军参谋部的回电是各相关部门正在协调,不能指望他们,那就自己动手!

  “回去通知各连,外围封锁线继续收缩……嗯,到原有位置的一半,之前拉得太开,哨站之间距离太大,被人家摸掉,这次收回来,哨站与哨站之间保持视觉联络!收缩之后,空出来的外层区域不要再设岗!”

  他发现这么一调整,兵力反而有了富余。

  之前分散在长长封锁线上的连队,收缩之后可以抽出一部分人撤到后方整补。

  东侧营的营长有些疑虑:“那地主武装那边怎么交代?他们之前在安达卢西亚设的检查站跟我们有些地段是重叠的……”

  蒙特罗忍不住冷笑:“不用交代,他们的工事是他们的事,我们的防线是我们的防线!收缩之后跟他们脱开接触,各管各的!”

  一旁骑兵中队长则是更懵了:“可是,那地主武装会不会趁机把空出来的地段占了?到时候我们想再展开就难了!”

  “让他们占!占了更好!”

  蒙特罗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地主武装占了那些空出来的地段,以后马德里要是问他为什么不扩大封锁范围,他就把那帮地方武装的问题推到前面去。

  毕竟他们都擅自行动、设卡了,还拦了教会的药车,搅乱了封锁线。

  现在是这帮人不听调度,不是他不作为!

  “还有一件事,收缩之后抽出来的部队,不要闲着,武器弹药该补充的补充,士兵的冬衣和军靴该换的换,伤病员该往后送的送,把该补的东西趁现在补上,等局势明朗了再说下一步!”

  安排好一切后,军官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蒙特罗一个人留在帐篷里。

  他现在手里还有四个步兵团和一个骑兵中队。

  封锁线收缩之后,正面压力减小,补给线变短,消耗降低。

  这支部队只要能保持现有编制不被裁撤,不主动往山里填人命,弹药消耗控制在最低水平,粮食靠从北边几个省征来的库存还能撑一阵。

  等他有空把兵力的账重新算一遍,再把该补充的装备列个单子出来!

  至于马德里怎么看他,他已经不太在意了。

  之前阿尔瓦罗被撤,奥尔多涅斯被撤,都是因为太卖命、太听话!

  卖命的被换掉,不卖命的在后方喝酒骂人。

  他不会再犯这个傻!

  南部围剿部队现在是保守派分裂之后最完整的一支武装力量,费尔南多想拉拢他,奥雷利奥也想拉拢他。

  他手里有兵,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谁还想着卖命到死!谁就是傻逼!”

  蒙特罗知道,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保证自己手里还有这支能替自己说话的部队。

  ……

  二月十九日,午间。

  奥尔多涅斯坐在湖边钓鱼。

  被撤换之后,他每天上午去陆军后勤的办公室坐两个钟头,翻翻训练手册,签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然后回家换一身旧便装,拎着鱼竿走到城西这片湖边上。

  钓不钓得到鱼不重要,他只是不想待在城里。

  从湖区往北看,能看见马德里郊外那几根烟囱。

  工厂还在冒烟,但听说已经有三家纺织厂停了工,工人被遣散了大半。

  再往南看,安达卢西亚的方向,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甩出鱼线,看着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

  踏踏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奥尔多涅斯没有回头,只是把鱼竿搁在支架上,等着对方先开口。

  “奥尔多涅斯准将。”

  来的是陆军参谋部的一个中校,叫莫拉莱斯,以前在他手下干过参谋。

  莫拉莱斯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一看就是退役军官,另一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我现在是陆军后勤管档案的,你们找错人了。”

  莫拉莱斯在湖边蹲下来:“将军,费尔南多先生让我来的。”

  奥尔多涅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费尔南多,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头子,保守派目前在地方上最有实力的一支。

  “费尔南多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对您在南部围剿期间的指挥能力非常认可,他认为像您这样的指挥官被调到后勤部门,是保守派的损失,也是伊比利亚的损失!”

  “他想让我干什么?”

  “费尔南多先生希望您能以私人顾问的身份,协助规划安达卢西亚东部防线的后续部署,条件方面,他愿意提供一份与您在陆军服役期间同等水平的薪酬,外加……”

  “不去。”

  莫拉莱斯愣了一下。

  “将军,您还没听完条件……”

  “我说不去!费尔南多的防线根本不是为了打仗修的,他在河岸上修工事是为了圈地盘,他现在叫我去帮他规划部署,就是让我替他擦屁股,让他在阿尔比恩和大罗斯面前显得更像个正经军事指挥官!”

  奥尔多涅斯看着水面,语气不忿。

  “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工事挡不住任何一支真正想攻进去的部队,南部联合会之所以没打他,是因为他们现在蹲在山里,而不是因为怕他那几道铁丝网,等开春之后山里的民兵缓过劲来,他那条河岸防线能撑多久,就看女王的遮羞布什么时候在山区外被扯下来!”

  莫拉莱斯脸色有些难看,站起来走了,他带来的两个人也跟着走了。

  奥尔多涅斯继续看浮漂。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只有一个人,走得很慢。

  “奥尔多涅斯先生。”

  来人穿着便装,但口音一听就不是伊比利亚人。

  奥尔多涅斯回头看他一眼,对方递上一张名片。

  阿尔比恩驻马德里大使馆,二等秘书,姓什么他没仔细看。

  “拉姆斯登上校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他说他在您离开前线之后一直在关注您的近况。”

  “……让他别关注了,我已经不管前线的事了。”

  二等秘书笑了笑,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阿尔比恩王国对您在南部围剿期间的专业判断十分认可。如果您有兴趣,阿尔比恩可以考虑聘请您作为军事顾问,为我们评估伊比利亚南部当前的军事态势。你不用替任何人打仗,只用撰写评估报告,而且全部在后方完成。”

  奥尔多涅斯依旧没有接文件。

  他忽然笑了:“是马德里已经没有能力继续给蒙特罗提供有效支持了?所以阿尔比恩现在唯一还能指望的就是在伊比利亚内部找到几个能打的人,然后你们找不到?或者说,你们找到的都是费尔南多那种货色?”

  闻言,二等秘书收起笑容:“您说得没错,所以我们来找您,您在山里待过,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山区的实际情况!如果连您都不愿意帮我们,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的地面情报就只剩下地主武装的二手消息了!”

  “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待过的那片山区他们进不去,可不是情报不够!”

  他把鱼竿拿起来重新甩了一次线,浮漂落水,荡开一圈涟漪。

  “保守派选了蒙特罗,这从头到尾都是保守派自己选的人,你们当时也没帮我施压,让我留在南部,那结果你们一起承担就好……”

  二等秘书盯了他片刻,把文件收回公文包,转身走了。

  他走后,奥尔多涅斯以为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已经打发走了保守派的人,也打发走了阿尔比恩的人,该来的都来了。

  第三拨人是在午后最热的时候到的。

  这次是一个人。

  奥雷利奥的人吗?

  但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奥尔多涅斯听脚步声就觉得不对,太匆忙了。

  他转头一看,是他妻子。

  “你怎么来了?”

  “我要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在抖,奥尔多涅斯从少校熬到准将,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过话。

  “奥尔多涅斯,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伊比利亚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伊比利亚?我弟弟在马德里的银行,上个月裁员被裁掉了,他跑了三趟港口,想找一条去新大陆的船,每次去人都比上个月多一倍……”

  “所以呢?你觉得我们应该跑了?”

  奥尔多涅斯站起来,扔下鱼竿。

  “你知不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各区自卫队在街头拦对方的人!中央广场上抗议那群人连自己想骂的对象都分不清!你整天在这湖边钓鱼,以为这样就没人记得你了?我告诉你,记得你,记得你的人都在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被翻旧账!”

  “我没有旧账!”

  “你有!阿尔瓦罗被撤的时候,你是接替他的人!阿尔瓦罗现在在哪儿?他跑了!全家都跑了!去了法兰克,连马德里的房子都卖了!你呢?你还坐在这里钓鱼!”

  她到这里已经有点哭喊了。

  “我不是阿尔瓦罗!他靠关系上去的,我不是!我打的每一仗都有记录,伤亡数字、弹药消耗、作战地图,哪一个经不起查?!”

  “那内阁有工夫看你的作战地图吗?!你以为你还在陆……”

  她捂着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眼泪顺着手往下淌,她拼命忍着。

  “我不想半夜有宪兵来敲门……我跟着你这些年,搬家守空房,每次你出征我都做好了收讣告的打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外国敌人打过来,是自己人咬自己人,咬完了还要吐在地上踩一脚,再问你是谁家的!”

  奥尔多涅斯站在那里久久无法言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带着孩子先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

  “去法兰克,或者去合众国,找找你弟弟之前排过队的那几条船,能买到哪儿的票就去哪儿……把家里的存款都带上,这些年省下来的够你们在外面过一阵子了……”

  “那你呢?”

  “我留下。”

  “你留下干什么?”

  “我还有事要做。”

  “还有什么事?你已经被撤了!你现在是管档案的!”

  “那也得有人管。”

  啪!

  玛利亚走到他面前伸手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撕扯。

  “要强!要强!要强!跟了你,就知道你要强!”

  奥尔多涅斯一动不动站着,任她撕扯。

  “打够了吗?”

  玛利亚松手往后踉跄了两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背影越走越远。

  哗啦——!

  他从地上捡起鱼竿狠狠砸向水面。

  “操死你们的目!!”

  奥尔多涅斯对着湖骂了出来。

  “保守派拉我当打手,阿尔比恩拉我当顾问,我老婆被我气跑了,蒙特罗在南边什么都没干,这帮猪猡到底是怎么干的事儿?!”

  他吼完整个人了蹲下来。

  远处湖面上,几只水鸟被他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在更远处的芦苇丛里。

  或许他最大的错误,就是站在了一个错误的位置上,最后只能坐在湖边钓鱼管档案,每天翻那些没人看的训练手册,看着他为之卖了半辈子命的伊比利亚一点一点散架。

  是啊,站错了……

  从一开始就站错了!

  伊比利亚不是没人能打,南部山区里有。

  那些人蹲在散兵坑里过了一整个冬天。

  被炮兵轰,被地主武装在安达卢西亚截粮车,他们还在打。

  可那些人没有名字,头衔,退役金,甚至死后也没有任何一块石碑会刻上他们的名字!

  而伊比利亚的其他人都在等别人先动,等着等着,伊比利亚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奥尔多涅斯看着湖面上还在没散尽的涟漪。

  “所以伊比利亚的凯末尔在哪儿呢?!”

  土斯曼当年乱成那样,凯末尔从高加索前线回来,一个人稳住伊斯坦布尔,跟列强一个一个谈条件。

  当时没人敢说他一定能赢,但他站出来了,所以土斯曼还没散。

  那里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让大部分人知道跟谁走是对的。

  伊比利亚呢?

  伊比利亚有这样的人吗?

  马伦勒玛那篇文章里写过。

  旧规矩正在自己咬自己,每一个还待在旧规矩里的人都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连不到任何地方。

  他当时读的时候,只觉得这是报纸上的漂亮话。

  现在他蹲在湖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他自言自语。

  奥尔多涅斯一个一个数过去,然后发现几天前,自己不该讽刺广场的人连因为不知道该恨谁而迷茫跟愤怒。

  广场上那些人是恨完了发现恨也没用……

  骂女王是废物没用,骂保守派是废物没用,骂阿尔比恩骂大罗斯骂奥斯特骂法兰克全都没用!

  骂完了第二天还得排队领面包,还不知道面包是谁给的。

  整个伊比利亚没有一个人能跟凯末尔一样站出来让人相信,跟他走,他知道路在哪里!

  “没指望……”

  根本就不是应该恨谁的问题……

  人们不知道该指望谁,所以人们绝望。

  奥尔多涅斯望着湖面,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现在没什么可做的,但还有一点点时间……

  而这段时间不能全用来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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