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贝罗利纳，皇太子办公室。
威廉把驻里斯本使馆刚发来的电报拍在桌上。
“贝尔纳多又往前迈了一步。”
李维拿起电报。
三月二十四日，里斯本委员会发布了一份《关于恢复葡萄牙地区行政秩序及保障商业通道安全的特别公告》。
他们宣布委员会所属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的治安管辖权从里斯本市区及周边城镇扩展至特茹河以南原葡萄牙王国全境。
同时责成地方治安部队在主要商业通道沿线设立固定巡逻哨站，保护往来商旅及合法贸易运输免受武装侵扰。
最后呼吁上述区域内所有仍维持公共职能的地方行政机构与委员会建立正式的行政协调关系。
“原葡萄牙王国全境……这个提法还是第一次出现啊！”
李维感慨着将电报放下。
之前贝尔纳多在所有公开文件里用的都是里斯本及周边市镇，合众国给他划的法律边界也是实际控制区。
奥尔多涅斯在韦尔瓦港站稳之后，合众国大概觉得再不出手，南部的蛋糕就全被别人切走了。
“但你觉得贝尔纳多真能管到那么远？他手底下那两千五百人，守里斯本和波尔图的港口还行，撒到原葡萄牙王国全境，一个村子放一个班都不够。”
“这不是呼吁地方行政机构建立正式的行政协调关系吗？说白了就是不指望靠兵力硬控，先发一份公告把法理桩子打下去，愿意接受委员会管辖的地方自然会派人来里斯本接洽，不愿意的也不会硬打，先把框架搭起来，等以后有了余力再慢慢填，大概是合众国教出来的，每一步都留有余地。”
里斯本都这么干了，就不是不知道波尔图如今在干嘛。
就在这时，看出李维在好奇什么的威廉哼哼一笑。
他把关于波尔图的情报在李维面前举起晃了晃。
波尔图酿酒合作社会长阿尔梅达在委员会公告发布之后，公开表示波尔图愿意在保持本地酿酒合作社独立运营的前提下，与委员会建立稳定的行政和商业协作关系。
这也是贝尔纳多最想要的那种回应，阿尔梅达不交出酿酒合作社的独立运营权，但在行政和商业层面愿意配合。
原葡萄牙地区其他还在观望的市镇看到波尔图的态度，跟进的阻力肯定会小很多。
“这连一个月都没到，阿尔梅达还是自己跳进来啦。”
威廉感慨道。
波尔图港的疏浚工程需要钱，酿酒合作社的波特酒需要出海口，他跟谁合作都是合作。
贝尔纳多给他稳定的港口管理秩序和贸易通道，他给贝尔纳多一个原葡萄牙地区最大工商业城市的公开背书，各取所需。
“说起来贝尔纳多在这份公告里还是对南部联合会只字未提……”
“肯定是合众国划的边界了，里斯本委员会要和南部联合会保持距离，至少在公开层面不能有任何政治同盟的表述。南部联合会在安达卢西亚和阿连特茹，里斯本要管的是原葡萄牙地区，地理上确实不重叠，他是刻意不提。”
威廉懂了，合众国想要一个只跟合众国绑定的里斯本，而不是一个跟南部联合会绑定的里斯本。
如果贝尔纳多公开承认南部联合会是他盟友，那他就必须兑现盟友的义务。
但那是要花钱、要出人、要担责任的！
合众国现在不想担这个责任，只想让贝尔纳多安心收港口管理费，把武装力量训练好，让原葡萄牙地区的商业航道维持住，仅此而已。
但威廉觉得贝尔纳多不会一直这么听话，他现在需要合众国的钱和训练，所以配合霍普金斯的节奏。
等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扩编到足够规模，这人迟早会想自己说了算。
威廉撇了撇嘴，决定把话题拉回到今天奥斯特驻里斯本使馆发回的情报汇总。
日期是三月二十四日，公告发布当天。
公告发布的同时，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向原葡萄牙地区各主要市镇发布了预备役征召令。
征召对象是过去五年内在伊比利亚陆军或海军服役过的退伍军人，年龄限制在四十五岁以下。
优先征召炮兵和工程兵。
威廉皱起眉头：“炮兵和工程兵？这是为攻城做准备啊！”
普通步兵可以从码头工人和酿酒学徒里招募，但炮兵需要专业技能，工程兵需要懂爆破和工事构筑，这些不是几个月速成班能教出来的。
贝尔纳多在公告里写得很文艺，什么保障商业通道安全。
可他真正想要的是能操作野战炮和构筑攻城工事的专业技术兵种。
除了征召技术人员，他的部队也开始动了。
之前驻扎在里斯本市区的四个步兵营里，有两个营已经离开原驻地，沿特茹河南岸往东推进。
目标是河对岸的几个小镇。
“啧啧~！如果拿下对岸，里斯本市区就不再是孤悬河北的桥头堡了。”
威廉砸吧了嘴。
“不过还有一件事，李维，你得注意一下，波尔图港的码头工会今早发了声明，支持委员会的行政协调提议，同时宣布码头工人将配合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在港区的物资调度。”
李维怔了一下，然后就勾勒出了一幅图。
码头工会配合军事物资调度，等于波尔图港的动员能力已经部分转到了里斯本手里。
贝尔纳多现在手里有里斯本和波尔图两个港口的运转体系。
那他下一步……
大概会要求葡萄牙地方治安部队在波尔图设立正式的卫戍司令部了！
“那征兵数量就很关键了！等我看看……一万五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威廉都愣住了。
“一万五千人？疯了！这是把手头所有能用的框架全填满了，而且还在往外溢！炮兵和工程兵的征召还是额外加的，肯定不在原方案里！这个贝尔纳多这是在告诉霍普金斯他可以按照华盛顿的节奏走，但他也有自己的节奏呀！”
“但霍普金斯好像知道啊……”
李维伸出半个身子，将情报推到了威廉面前，指了指相关的部分。
情报显示霍普金斯在公告发布当天下午跟贝尔纳多有过一次闭门会谈，这次扩编应该是得到合众国默许了……
“……啧，那估计就是这样了，他们在伊比利亚需要一个比里斯本市区大，更能自给自足的地盘，霍普金斯发现奥尔多涅斯往东扩的速度比他预估的快得多，所以默许贝尔纳多扩编和往特茹河南岸推进，开始抢时间了。”
李维点点头，一边听着威廉的花，顺便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出伊比利亚南部目前各势力的大致控制范围。
“那把伊比利亚南部现在的地盘摊开来看，奥尔多涅斯在韦尔瓦港，南部联合会在安达卢西亚和阿连特茹山区……贝尔纳多在里斯本，现在往特茹河南岸推进，下一步就是往东扩张……双方虽然中间还隔着大片空白地带，但贝尔纳多显然不打算把这些地带留给别人去填！”
威廉低头看了看李维画的简图。
“……但贝尔纳多选了往东，看来他不想这么快跟奥尔多涅斯和南部联合会撞在一起啊！”
这个细节在威廉来看还是好消息。
合众国跟奥斯特在伊比利亚还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霍普金斯在避免任何可能导致双方正面碰撞的举动，他们应该是知道奥斯特和法兰克在背后支持南部联合会。
只要贝尔纳多的扩张方向不直接威胁奥斯特的利益，奥斯特就不会动手。
双方在伊比利亚目前处于一种各自划定势力范围，互不越线的状态。
威廉放下简图，想了想。
现在伊比利亚的局势，合众国想抢在奥尔多涅斯继续扩张之前，把原葡萄牙地区尽可能圈进里斯本的地盘。
奥尔多涅斯有了港口，费尔南多欠薪。
保守派散架之后，伊比利亚只剩三股还在扩张的力量了。
里斯本往东，奥尔多涅斯和南部联合会，加泰罗尼亚继续在东北角推自己的自治框架。
想着想着，威廉不自觉地拿着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嗯……
卡萨尔斯跟贝尔纳多不一样，加泰罗尼亚的扩张是经济层面的，不是军事层面的！
看了看威廉写的，李维也在旁吐槽道：“别人都在水里扑腾，他们在岸上修自己的房子……”
威廉戏谑地笑了笑。
加泰罗尼亚先别管了，他还是更在意葡萄牙那边。
“贝尔纳多这次扩编到一万五千人，缺干部……那他必须从士官开始自己培养，时间上至少需要几个月，所以他才在公告里强调退伍军人优先，炮兵和工程兵优先……缺这一万五千人，至少有一半在年底之前都形成不了战斗力，但他先把人拉进来，编制搭起来，让合众国看到他有扩大地盘的决心和能力……”
这个人图得不小，一个葡萄牙估计还不够这个人折腾的。
威廉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伊比利亚半岛的人虽然神操作挺多的，但条件允许的话，加上有盯着，多多少少是开始有点意思了。
与此同时，李维提醒道：“这也有风险……编制拉得太大，后勤就跟不上，一旦出现重大挫败或者补给断档，之前攒下的信誉会直接崩盘……”
“但是合众国现在有的是钱，后续的军费和物资大概已经跟华盛顿打过招呼了。”
威廉打断了李维，他判断，现在合众国肯定是打算出大血了。
提到这个，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说起这个，贝尔纳多之前不是还在港口管理费的征收条款里加了一句，嗯……如果委员会无法按期还款，合众国有权以里斯本港未来的管理费收入作为优先受偿标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一万五千人的军费，光靠港口管理费是不够的，就算再加上波尔图酿酒协会的贷款也不够啊，他总得再找个来钱的路子把？”
“这事儿情报里也有提到，我们的人发现贝尔纳多的人在接触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地方民团，想把那边几支还在观望的民团收编过来，那些民团控制着几个小型的银矿和铜矿，虽然储量不大，但足够补贴一部分军费开支，不过埃斯特雷马杜拉的民团现在态度很暧昧，他们既不想继续跟着马德里，也不太想把矿交给里斯本……”
“那就让他们继续暧昧吧，等贝尔纳多拿下特茹河南岸的几个镇，他下一步一定会把注意力转向埃斯特雷马杜拉。”
借这个机会，李维也说了下南部联合会现在的情况。
蒙特罗收缩之后，费利佩和贡萨洛已经在安达卢西亚方向恢复了七个联络点。
奥尔多涅斯下一步的目标是把韦尔瓦港的物资转运和山区的粮食通道打通。
祖克曼和克里斯托弗的人也已经跟奥尔多涅斯的参谋班子接上头了。
“每个人都在圈地，拿着棍子在地上划一条线，说这是我的……”
对于现在的情况，威廉给了个贴切的评价。
“伊比利亚这盘棋，现在谁都不急着将死对方……圈完地，筑好工事，还要等别人先犯错，这跟我们之前打的其他仗都不一样。”
“那在别人犯错前，能放我几天假吗？”
“嗯？”
威廉瞥眼，好奇李维这是有什么事情。
“我看国内的劳工保障改革，你从去年到现在，处理得都差不多了啊……”
“哦，你要回去一段时间，懂了！”
威廉看李维忽然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马上给了个暧昧的笑。
“行吧，我自己盯着了，让贝仑海姆跟克劳塞维茨多加加班。”
“爱你，殿下！”
“赶紧滚吧！”
……
三月二十七日，金平原执政官公署，执政官办公室。
“爆了！”
马德里打起来了！
希尔薇娅把报纸举得老高。
可露丽把报纸从她手里抽过来，头版标题硕大无比——
《马德里市区爆发武装冲突，保守派各派系争夺控制权！！！》
奥雷利奥侯爵的议会派和费尔南多的地主武装派在马德里北区交火，双方动用了步枪和手雷，一栋公寓楼的外墙被炸出个大窟窿。
三区自卫队宣布中立，关了辖区路障不让任何一方通过。
四区自卫队直接倒向费尔南多，派了两个中队去抄奥雷利奥在北区的据点。
首相府发了份通告呼吁各方保持克制，措辞和之前劝人一模一样，但凡有点用，也不至于一点用没有……
可露丽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马德里市民开始抢购粮食和煤炭，中央市场昨天关了半日，摊贩说治安太乱不敢摆摊。
警察局的人手被各区自卫队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巡警连市中心广场的秩序都维持不住。
“唉，受难的最后还是普通人……”
希尔薇娅骂道：“女王呢？她不是很会发通告吗？再发一份呗！这老太婆真彻底装死了吗？！”
“女王陛下已经快一个月没公开露面了，上次宫廷发言人说她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可有人看见她傍晚在花园散步，气色比发言人说的好得多。”
“不如让我去伊比利亚当女王！”
说真的，希尔薇娅感觉她去那个位置，指定比伊比利亚女王干得好。
“还真是，是你的话，伊比利亚不至于烂成这样……”
希尔薇娅嘿嘿一笑，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双王城的街景。
春天已经到了，街上行人穿着薄外套，有人推着板车卖刚从南方运来的橙子。
和报纸上那个正在自己咬自己的马德里比起来，这里让人羡慕。
“保守派一打起来，伊比利亚中部就彻底没人在管了，各区自卫队抢地盘，地方民团抢粮食，地主武装抢税收权，整个中北部现在就是个大型斗兽场，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希尔薇娅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望着外面，也不回头，就这跟可露丽回道：“还是说说李维吧！这人现在肯定在枢密院里跟威廉开会，研究马德里局势对伊比利亚南部力量平衡的三重影响，四重变数，五重应对方案！”
开会开会开会，永远都在开会！
很快就回来，结果呢？
伊比利亚这摊烂事没完没了，大罗斯插一脚，阿尔比恩收缩，保守派散架，现在又冒出来个奥尔多涅斯，每次眼看着能回来了，就有人搞出新的乱子！
可露丽走到她旁边，往她手里塞了块糖。
希尔薇娅把糖塞进嘴里，继续含糊不清地控诉：“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故意的？就不能消停两天让他回趟家吗？他在贝罗利纳待了多久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不对，从去年夏天开始他就不着家了，他去年在金平原待的时间加起来能凑够三个月吗？！”
“你算的时候把他在火车上的时间也算进去了？”
“废话，火车上也算出差！”
“那确实挺惨……”
“惨什么惨，惨的是我们！他不在的时候金平原的公务全是我在批，你的话就是在算账！合着我们在替他打工，他在帝都替威廉打工……”
她越说越气，把剩下半颗糖嚼得嘎嘣响。
“等他回来……”
门突然开了。
希尔薇娅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口那边，某个人穿着深灰色便装，风尘仆仆的大衣还没脱，手里提着个小皮箱。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骂我！”
然后……
希尔薇娅冲了过去！
距离三步左右她跳起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李维赶紧扔了皮箱接住她，被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应该在贝罗利纳开会吗？威廉肯放你走？今天枢密院放假？还是你终于受不了他天天让你加班自己跑回来了？”
“你让我先喘口气……”
希尔薇娅从他身上跳下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然后又扑上去抱了一下，这次时间更长。
可露丽走过来，没有像希尔薇娅那样扑上去，在旁边站了片刻，等希尔薇娅松开才上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