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权也笑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站起身:“砚哥,这杯我敬你。”
孔权今日情绪格外浓烈,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或许是三人终于聚齐,藏在心里的话,才更容易说出口。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你能有今天,也是自己努力,我也没有帮多少忙。”
孔权红了眼眶,一口将酒喝干,沈砚也陪了他一杯。
三人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的,喝了不少。
许芳和牛爱云见状,抱着孩子坐到一旁,把空间留给他们三个兄弟。
沈砚颇有点感怀,真像是杜甫那首诗里写的那样啊。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这酒是越喝越有兴味了。
三人一直聊到深夜,索性都留在王建国家过夜。
孔权执意要三人同屋,说要好好再聊会儿。
沈砚和王建国拗不过他,只好睡在了一起,睡前又聊了大半夜后才沉沉睡去。
似乎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这一晚就全说干净了,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沈砚现在虽然认识了很多很厉害的朋友,但是能让他毫无顾忌地说话聊天,还是这两个啊。
次日清晨,几人在王建国家吃过早饭,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沈砚骑着二八大杠,返回燕塘。
这两日在拍摄上无事,他便着手处理家里交代的事。
他先去许家庄看了房子,房子被许芳的父亲照料得毫无问题。
而后沈砚又带着礼物去探望许清宁的外公外婆和舅舅们,给他们讲了很多沪城的事情,还邀请他们去沪城玩。
沈砚要走时,老人们还不让沈砚走呢,非让沈砚多留一会儿,沈砚又只好在那里又吃了一顿饭后才离开。
下午时,沈砚提着贡品和香烛,来到许清芳的坟前。
去年,他已带人重新修葺过这座坟。
四周用水泥砖垒起,坟前也浇了平整的水泥地。
坟前面,还有枯萎的鲜花,数量不少,沈砚猜测应该是学生们送的,毕竟许清芳奖学金真的帮助了很多人,这些学生会采野花来感谢许清芳。
沈砚将坟墓前后又好好地收拾了一下,然后才摆好贡品,点燃香烛。
而后静静坐在坟前,轻声呢喃。
“孩子们都很好,学习用功,又懂事,老师总夸他们,白芨最懂事,知道疼人了,天冬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就怕他姐姐……”
他细细说着两个孩子的日常,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沈砚想,关于孩子的事情,自己就算说再多,许清芳应该都会喜欢听吧,这是她的孩子们呀,任何一个母亲,应该都想念自己的孩子吧。
沈砚觉得,许清芳真的太可怜了。
但命运如此,沈砚又能改变什么呢。
讲完孩子的事情,沈砚又讲起许文和与梁桂珍在沪城的生活,说他们在沪城生活得很好,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日子比在雪野乡好了很多。
当然像是大哥大嫂以及许清淑他们的事情,沈砚也说了几句。
沈砚就像是和一个老熟人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终于夜幕即将降临,沈砚停止絮叨,站起身来,往前看了看,夜幕低垂,雪野乡似乎褪去了平时的喧闹,恢复了寂静的乡村景色。
沈砚回过头,看了看许清芳的坟墓,轻轻说道:
“我和清宁已经订婚了,等她毕业,我们就会结婚,我们会好好照顾好白芨和天冬的,其他孩子有的,他们也不会缺,我们会将他们拉扯成人,让他们快快乐乐地过他们的人生。”
沈砚叹息了一声:
“你若是在天有灵,就祝福我们吧。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你所关心的所有人的。”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拂过,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沈砚肩头。
沈砚拾起叶子,沉默片刻,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那我就当你听见了,谢谢你的祝福。”
沈砚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要离开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是许清宁写给许清芳的信。
这次沈砚回来,许清宁特意交给沈砚的,让他把这封信带给她的姐姐。
她自然相信,沈砚不会看的,沈砚蹲下身来,把许清宁写的这封很厚很厚的信,在许清芳的坟前火化了。
相信,许清芳一定能读到的吧。
做完这一切后,沈砚这才彻底地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又开始拍摄纪录片,像是朱时茂、方舒这些《平凡的世界》剧组的演员也忙完了手里的事情来了雪野乡,雪野乡又闹热了起来。
现在正是农闲无事,村民们都来围观纪录片的拍摄,晚上拍完了还舍不得离开。
沈砚就向林汝为他们提议,何不这些天的晚上都拿来放电影呢,正好也娱乐娱乐相亲们。
再说,堂堂的一个录制组,不管是放映设备还是片子,都是不缺的。
沈砚的提议一出口,就得到了林汝为等人的一致赞同。剧组行动力极强,当天傍晚就在拍摄场地旁的空地上搭起了幕布,调试好放映设备。
——1986年的放映机还是老式的胶片款,机身笨重,却承载着全村人的期待。
消息传开,雪野乡的村民们像炸开了锅,农闲时的慵懒瞬间被热闹取代。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空地上就挤满了人,有搬着小板凳、扛着竹椅的老人,有牵着孩子、说说笑笑的妇人,还有成群结队、打闹嬉闹的半大孩子,连邻村的人都闻讯赶来,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就连来雪野乡游玩的游客,也纷纷来凑热闹了。
当晚放的是刚上映不久的《咱们的牛百岁》,这部反映农村生活的片子,最对村民们的胃口。
放映机吱呀转动,光束投射在幕布上,熟悉的乡音、接地气的剧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喧闹的场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放映机的运转声和村民们偶尔的笑声、赞叹声。
孩子们挤在最前排,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得目不转睛;
大人们坐在后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小声议论着剧情里的人物;
老人们则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意,偶尔轻声叮嘱身边的孩子别吵闹。
1986年的乡下夜晚,没有霓虹,没有喧嚣,一场露天电影,就盛满了全村人的欢喜与热闹。
沈砚和剧组人员、演员们也坐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听着村民们淳朴的笑声。
林汝为说:“沈砚你这个想法好,之前我们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沈砚笑笑说:“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在农村长期生活过,生活久了,就知道,一场电影的吸引力大着呢。”
“好,以后我们每晚放一场,让乡亲们看个够。”
电影散场后,村民们还意犹未尽,围着放映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剧情,久久不愿离去。
但他们知道,明天,他们又能再看一场了。
这个农闲,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