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简单接触,赵飞明显感觉到,封大江这个人跟其他敌特分子完全不同。
他不是把这件事当成工作,而是有种异乎常人的喜好。
用后世的说法,大概就是有点心理障碍。
赵飞笃定,封大江绝不会老老实实按吴月的命令当这个观察哨。
他一定会千方百计暗中越线,窥视一些他不应该接触的东西。
就像他不守规矩成为迪特一样,他在成为迪特之后,同样不在乎吴月给他说的那些规矩。
他有自己的一套。
审讯室内,赵飞再次见到封大江。
虽然被抓,但封大江并没特别沮丧,精神状态不错,也没有黑眼圈。
看见赵飞时,还颇为意外地笑了笑。
对这个人,赵飞不好评价,索性绕开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吴月死了。”
赵飞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给封大江递去一根烟。
封大江接过烟,听到这个消息,并没像赵飞预想中愣住或者特别吃惊,反而抬着头笑嘻嘻,一点儿没意外,说了一声:“早晚的事儿。”
赵飞奇怪,拿出火柴划一下,帮他把烟点上,问道:“你一点也不奇怪?听你意思,早算到她会死。”
封大江抽一口烟,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可不会算。”
说着晃了晃手腕上戴的手铐,发出“哗啦”声音,继续道:“我真要会算,也到不了这儿。我不吃惊是因为吴月这个虎逼娘们一直在作死。”
赵飞挑眉,心里暗想:看来找封大江果然没错,问道:“你这话怎么讲?”
封大江又抽口烟,不答反问:“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不是你们杀的,是被杀他们自己人灭口了,是不是?”
赵飞愣了一下,但也并没隐瞒,直接点点头道:“你猜的没错。”
封大江撇一撇嘴,仿佛在这一回合获得胜利,令他颇为得意,继续道:“我跟你说,我虽然是他们所谓的外围,但他们那些手段伎俩,我还真看不上。”
说完又看赵飞一眼,问道:“对了,我听他们说你叫赵飞,我叫你老赵,没问题吧?”
赵飞道:“随便你。”
封大江嘿嘿一笑,自来熟道:“老赵,不是我跟你吹牛逼,就他们这帮人,说实在的,我都没放在眼里。”
“那些经费资源,给他们都他妈浪费了。真要搁我手里,我敢说不仅不会让你们抓住,还能把事干得漂漂亮亮的,哪像他们这样,磨磨唧唧,斗来斗去。”
随后不等赵飞再问,就自个竹筒倒豆子似的:“我跟你说,原先在咱滨市,或者再往大了说,整个龙江省,他们主要负责人有俩,一个姓钱,一个姓刘。”
赵飞一听心里有数,姓钱的就是钱副科长,姓刘的大概就是刘老太太。
但赵飞也没插嘴,任由封大江说个尽兴,要不是被困在审讯椅里,估计这货都得直接盘腿上炕了。
赵飞觉着有趣,这人走错了路子,不然绝对是个人才。
封大江继续道:“这俩人前不久都暴露了,让你们给抓了。具体的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对他们打击不小……”
赵飞这时才插嘴道:“刚才你一直说‘他们’,你觉着跟‘他们’不是一起的?”
封大江撇撇嘴道:“别介,我跟他们可不是一路的。”转又一笑:“不过在你们眼里,应该都是一路货,但也无所谓了。”
封大江露出自嘲表情,继续道:“吴月是我上线,是姓刘那边的,算是姓刘的主要助手,在整个组织里能算三号或者四号人物。”
“眼看这俩人都暴露了,她就有点自以为是,觉着该轮到她上位,借机跟上边要人要钱。”
封大江嗤笑一声:“也不想想,她在上边一个靠山都没有,没根儿没派儿的,这种好事,能轮到她?结果空降来一个人,据说是个靠着裙带关系上来的年轻人。”
赵飞目光一凝,就要询问这人情况。
封大江看出来,直接抢白道:“老赵,这个人啥情况你别问我,我是真不知道。他来之后都跟吴月单线联系,其他人都没见过。”
赵飞失望,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听封大江往下说。
封大江道:“吴月觉着十拿九稳的事被人截胡了,她心里不痛快。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上边已经决定了,她只能捏鼻子认,但她心里不服气,做了不少阳奉阴违的事。”
说到这,封大江又嗤笑一声:“那傻逼,还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知道这种行径早都犯了忌讳。就连我都知道,你觉着上边下来那位能不清楚?逮着机会不整她整谁。”
……
快到中午,赵飞从市局楼里出来。
站在台阶上,用手使劲揉了揉脸,大脑仍在思索刚才封大江说的,信息有点密,得仔细梳理。
这次提审封大江格外顺利。
封大江非常配合,说了许多连赵飞都没想到的情况。
包括敌人内部的倾轧斗争,吴月为什么必须得死,还有那位空降来的神秘人。
随着封大江的吐露,敌人整个在滨市的布局结构,已经呈现出来。
至于封大江为什么这么做,赵飞也猜出来。
封大江这个人,虽然看着好像啥都满不在乎,还有点神经质。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非常聪明,能力也不弱,就是没什么是非观念。
再仔细回想,他在被抓后,连着几次耍花样,看着好像是要保护他的上线吴月,实际上赵飞觉得他更像是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能力和智慧。
只是令他没想,到遇到了赵飞,直接全都识破,把他“道心”破了。
反而这几天被关在市局,慢慢又让他缓过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赵飞过来审讯,这才准备了那么多内容。
目的也只有一个——这货想要“跳反”。
不过自古以来,招安这种事都是异常复杂难办,以赵飞的地位,根本说不上话。
最后到底用不用这个人,只有李局长说了算。
但不管用不用,都得狠狠琢磨一番,杀杀他的锐气。
还有一点,就是封大江手上到底沾没沾过同志的鲜血。
这一点非常重要。
如果他手上沾过同志鲜血,哪怕他再有用处,也必须血债血偿。
不过以赵飞看来,封大江手上大概率应该没沾过血。
一来,这个人相当聪明,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他心里相当清楚。
再一个,他始终只是外围成员,基本工作就是盯着死信箱的观察哨,理论上不需要执行其他外勤任务。
还有一个,也是最重要的。
时至今日,在小地图上,封大江这货,竟然变成了白色。
这个情况,就连今天来之前,赵飞都没想到。
因为没有说明书,赵飞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小地图所有使用原理,只是按结果倒推规则。
包括红色、蓝色、金色、银色……一般来说,如果是罪犯,比如偷盗抢劫之类,一旦变蓝色,就不会消退。
赵飞估计,如果被派出所抓住,送进去关几年出来,这种犯罪所产生的蓝色大概能消下去。
但只是猜测,并没验证过。
反而像封大江这种迪特,所呈现出的蓝色,弹性非常大。
赵飞好几次发现,迪特份子一旦被抓,由于内心的变化和绝望情绪,会使他们原先的蓝色会大幅变淡。
但也有像刘队长那种,被抓后因为愤怒和绝望,产生更坚定的敌对情绪,颜色反而会变得更深。
唯独封大江这种,干脆颜色都没了,恢复成白色的情况,赵飞第一次见到。
也正是因为这个情况,令赵飞对封大江所叙说的情况,相信了有七八成。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完全就相信一面之词。
从市局出来,赵飞又骑着摩托车马不停蹄赶到市局医院。
找还在养伤的任大勇验证了一些情况。
任大勇虽然是从对面过来的,还是隶属于敌人国防部情报局的职业迪特,但他知道的情况还真不如封大江多。
不是说他能力比封大江弱,而是两个人的着眼点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任大勇作为从对面来的敌人,他首要目标是保全自己。
关于这个他做的非常好,来到这边几年,一直没出纰漏。
哪怕是这一次,要不是遇上赵飞这个变数,他照样能从容不迫,全身而退。
而且,任大勇本身对滨市的组织也没任何好奇心,他甚至巴不得远离这个组织体系,生怕别人出事,把他连累了。
话虽如此,但任大勇对吴月的情况多少也有些了解。
随着赵飞旁敲侧击问话,大体上与封大江所说的互相印证,没有问题。
……
赵飞再从医院出来,骑摩托车回到工业大学附近的平房。
把摩托车停在马路边。
靠在车上,正对吴月原先住的胡同口,一边看着一边思索。
现在看来,吴月的死应该改变一下定性。
之前赵飞想当然以为,对方杀死吴月是因为吴月身份暴露,为了弃车保帅,迫不得已,杀人灭口。
现在看来,这只是表象。
实质上,却是敌人上层对吴月这种长时间远离在外,有可能脱离掌控的人,进行的有计划的清理。
想到这,赵飞不由更好奇,敌人空降来那位新首领究竟是谁?倒是有些手段。
赵飞边想,边抽完一根烟。
眼瞅着烧到手指,丢到地上,用脚碾灭,随即迈步向对面胡同里走去。
赵飞再回到这,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打算找一找,这附近除了那两处据点,吴月还有没有第三处房子。
狡兔三窟,吴月潜伏十几年不暴露,并不是草包。
而且,赵飞通过整理这两个落脚点的财物,觉着吴月手头应该不止这些钱。
算上这俩地方,以及吴月明面的储蓄,一共只收缴到三千多块钱。
这与吴月平时的消费支出完全不匹配。
不说别人,单是封大江这里,吴月每年支出就超过两千块钱。
封大江交代,他在吴月手下干了四年,林林总总给他的钱就有一万。
吴月手下像他这样的,肯定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