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面上冷静,其实心里压力一点也不小,暗暗思忖:“鹅国人,会是友好协会那帮人吗?”
……
第二天一早,野比大助早早起来,再次出门。
不过这次不是他亲自开车带片冈玉子出行,而是又多带了一名随行人员,换用了外事委提供的司机。
而且这趟也不在市里瞎转,他开始带人穿梭于滨市各处,专找有权限开展外贸的单位,大把大把地往外撒钱。
仅仅一上午功夫,就撒出去将近两百万人民币的单子,全是高价采购。
甚至他们上门给出的报价,直接超出此前两国商贸合作的价格上限。
仿佛野比大助这次,真就是代表河渡商社,到滨市来谈买卖的。
赵飞听着回报,心里更觉得古怪。
感觉野比大助有点太急了。
按成田的说法,野比大助也是底层出身,能爬上来,很不容易。
所以性格里非常厌恶冒险,更不喜欢剑走偏锋。
但是现在,他的行径与他性格大相径庭,给赵飞一种要火烧屁股的感觉。
到下午三点多,谢天成又过来汇报。
野比大助一行人折腾了一天,终于返回宾馆。
赵飞正在思忖种种疑点,苟立德敲门进来了。
赵飞被打断思绪,皱了皱眉。
但见是苟立德,稍微缓一口气,指了指沙发。
苟立德看出赵飞不快,却知道不是针对他的,并没多言,应声坐下。
赵飞则抻个懒腰,起身活动几下,也绕过办公桌,到沙发这边坐下,随手从兜里摸出烟,捏出来递过去一根,问道:“老德,这两天辛普森基金会什么动静?”
苟立德和谢天成是双管齐下,除了他俩之外,友好协会那边,赵飞也放了人。
苟立德双眼通红,这几天他也是不眠不休熬着,体力和精力都快到极限了。
但案子到了决战关口,大伙都累得够呛,却谁都不敢歇。
苟立德接过烟也没客气,先塞进嘴里,拿出打火机,给赵飞点燃,才给自己点上,狠狠抽一口打起精神。
皱眉,叹口气道:“科长,咱们的人把他们相关的人都盯死了。可是……自从上次他们背后指使吴家兄弟,绑了胡三爷那一下后,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赵飞“嘶”一口气,又问:“那个吴强,还没抓到?”
苟立德摇头,眼神阴鸷,狠狠道:“吴强好像人间蒸发了,现在市局和周边的派出所,都发协查了……至于那个刘芸,从下飞机起就一直窝在宾馆里,连门都没踏出来过,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赵飞点上自己的烟深吸了一口。
吴强失踪不算出乎他的预料,他估计吴强在古墓里头也吃了大亏,虽然没死但多半受了重伤。
加上他亲弟弟惨死在墓里,应该会让他看出来,这次让辛普森基金会坑了。
这次侥幸逃出生天,大概不会在滨市停留,肯定提前跑了。
而真正让赵飞在意的是刘芸。
这个女人,相当不简单。
这次辛普森基金会把刘芸弄回滨市,绝不是让她来当摆设的。
赵飞可以断定,刘芸此番回来必定负有任务。
可苟立德却说,这女人居然一直缩在宾馆里,这实在有些奇怪。
赵飞靠在沙发背上,心中默默把眼下的局面想象成一盘棋。
刘芸虽不是‘车马炮’这样的大子,但也是一个能上桌的卒子,还是已经趟过河的卒,能当车用。
辛普森基金会千方百计把她摆到这里,肯定大有深意。
可他想了半天,始终没理出个头绪。
赵飞索性起身到办公桌边,打开抽屉拿出刘芸上次给他的名片。
一手抓起电话,另一手照名片上手写的电话号拨出去,打到刘芸这次住的外事宾馆。
片刻之后,经过转接,电话那头传来刘芸声音:“喂,哪位?”
“是我~”赵飞应了一声,也没自报姓名。
刘芸听出他声音,立即笑着道:“赵飞,我还以为你得过两天才舍得给我打电话呢~”
赵飞挑了挑眉,屁股靠着办公桌,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些,反问道:“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刘芸反问。
赵飞道:“你这趟回来,就是来吸引我们安全局的注意力,对吧?”
刘芸娇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还是反问:“那你猜呢?”
赵飞没接茬。
电话两头谁都没吱声,沉默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刘芸先轻笑一声:“你看,你还真生气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就当老同学重逢的见面礼,我送你个消息吧~”
赵飞心头一动:“什么消息?”
刘芸好整以暇道:“你们是不是在盯河渡商社那个叫野比大助的课长?”
赵飞没否认,淡淡“嗯”了一声。
这不是秘密,谢天成他们跟野比大助的车几乎等于明着跟的。
现在能上牌桌的人,打的无一例外全是明牌。
所以刘芸这样问,他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更好奇她接下来说什么。
刘芸道:“别盯他们了,有个从巴尔干来的人,叫亚历山德维奇。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查查这个人,一定会有惊喜。”
赵飞捏着电话听筒,眉头猛地拧紧。
他刚才突发奇想,给刘芸打这通电话,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对方态度,顺便试着套两句话。
却没想到,这女人一开口,就先甩出一个‘炸弹’。
‘亚历山德维奇’‘来自巴尔甘半岛’。
赵飞大脑飞速转动,半信半疑。
他不相信刘芸会有这么好心,把这么关键的信息平白送来。
她这是摆明了,要把本已浑透的水搅得更浑,逼赵飞不得不再分出一道精力去盯另一个点,从而没法死盯住她和野比大助。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赵飞脑子一转就能看透里面的盘算。
但偏偏刘芸打出的是阳谋,就算赵飞知道她是这个意思,也没法破。
只要得知“亚历山德维奇”这个名字,安全局必须去查。
如果这样的线索,送到手边还放过去,万一事后真出什么变故,就是严重的渎职。
更何况,以刘芸的背景,加上她此时出现的时机,她在这当口抛出这个人物,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赵飞可以断定:这个亚历山德维奇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再加上刘芸背后是辛普森基金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把这人抛出来,赵飞估计这人八成是大鹅的。
思虑间,赵飞也不慌乱,反问了一句:“为什么帮我?”
刘芸在电话那边“咯咯”一阵笑,转又自嘲道:“因为我贱呗~你都那样对我了,我心里还是放不下你。”
赵飞听她在那胡说八道,一阵无语。
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打住,咱说正经的。”
刘芸那边“切”了一声,撇撇嘴:“我怎么就不正经了?男人,还真是无情~”
赵飞道:“你差不多得了,再这样我可就挂了。”
“等等!”刘芸连忙叫住。
赵飞本来也没真要挂,只是不想听她疯言疯语,浪费时间,问道:“还有啥事儿?”
刘芸轻咳一声,正式道:“其实你不用这么防着我,和辛普森基金会。至少在现在,咱们不是敌人,别死守着意识型态,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前些年妮可松大统领访问以后,咱们的关系就已经变了,大俄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赵飞当然不会被她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忽悠住。
大鹅虽然看着张牙舞爪,却从来不是东大的头号敌人。
当初跟西大缓和关系,教员同志也不是想,联合西大,灭了大鹅。
而是更希望从中争取到平等对话的机会。
借用西大的压力,逼迫大鹅能退一步,恢复正常的双边关系。
对东大来说,最好的格局不是把谁整死,而是看西大和大俄互耗,自己站在旁边静静发育。
只可惜,后世大鹅的发展,大大出乎所有人预料。
正值壮年,气势汹汹,有一天竟忽然猝死了。
这是谁也料不到的。
但赵飞不会把心里这些话摊出来讲。
等刘芸讲完,他便反将一军:“你这样说,那把东洋人放在什么位置?”
提起东洋,刘芸倒是语气轻松,嗤之以鼻道:“东洋人?那些蠢货,这几年经济起来,脑子却不清醒,还想摆脱我们,暗地里跟大鹅勾勾搭搭。”
赵飞不由一愣,旋即嗤之以鼻,打断她道:“我说刘芸,你说人家脑子不清醒,我看你脑子也不怎么清醒。你刚才说啥?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在说‘我们’?”
刘芸那边愣了一下:“有什么问题?”
赵飞冷笑:“你还真觉着,外国人去了,就变成西大人了?你觉着,那些昂萨和鱿太,会接纳你一个黄皮肤的?”
刘芸被这话噎住,一下沉默了下去。
赵飞继续道:“要我说,你们这些人才是最可悲的,居然会信西大编出来的那些谎言。”
“赵飞,你不要说这些。你没有出去过,你根本不知道,外边是什么样的。”刘芸骤然提高了几分声调,叫道:“我跟你说,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出来,你也会改变现在那些天真的想法。说真的,我不是不爱国,但是……但是国内真太穷了。”
赵飞又嗤笑一声:“是吗?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刘芸应道。
赵飞道:“既然外边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没记错,当年解放,四大家族里的人可都跑到西大去了。”
刘芸“呃”了一声,不明白赵飞忽然提这个干啥。
赵飞则继续道:“孔家、宋家,这些人,抛开立场不谈,也都算是有头脑的吧~他们带着无数从国内刮走的民脂民膏,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如果西大真像你说那么好。只要是人才,去了人家就把你当自己人,那他们现在在哪儿?这些年,我怎么没听说有一个姓孔、姓宋的名人?他们在西大,不用多大官,随便在哪个州,当个州长市长都行。你自个儿想想,有一个吗?腆个大逼脸,好意思说我天真没见识。”
霎时间,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隔着听筒,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声,听不到半句话。
赵飞等了一会,啧了一声问:“怎么,咋不说话了?你看,跟上学的时候一样,一遇到难题,你就不说话。”
“滚!”
下一秒,咣当一声,那边狠狠甩上电话。
赵飞震得一歪头,嗤笑一声。
把听筒搁了回去,却随后收整情绪,面沉似水。
刚才那几句话,虽然把刘芸怼的不轻,但她提供的消息却绝不能忽视。
甚至细一琢磨,赵飞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刘芸提的这个亚历山德维奇,跟之前田永志分析的路子,隐隐算是殊途同归。
田永志当时就指出,河渡商社跟大鹅有极深的联系。只不过赵飞此前只想到友好协会,没有其他目标。
而这次,刘芸抛出来这个人,让赵飞顿觉眼前一亮。
难怪这两天野比大助在各处订货、采购、上蹿下跳,他真正目的就是拖住安全局的视线,掩护卫那个叫亚历山德维奇的人。
赵飞越想越笃定,当即又抓起电话,把张兴国叫过来。
一分钟后,张兴国从外面推门进来,先瞅一眼还在办公室里的苟立德,又看向赵飞,问道:“科长,您找我啥事?”
赵飞语速飞快:“老张,你马上去帮我查一个人,名字叫亚历山德维奇。名义上是从巴尔甘半岛来的访问学者。具体在哪所学校不知道,外事部门和教委那边,应该都有备案。动作要快!”
张兴国一听,情知机会来了,半丝含糊没有便应下来。
这些日子赵飞手底下的人,除了苟立德、谢天成之外,就数张兴国最积极。
他有自己的盘算。
正常来说,安全局一个科下边,会设四个股。
可如今二科只有两个股,意味着至少还有两个股长。
张兴国虽是内勤出身,但年纪和资历都足够了,往上拱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他早就不想一直干内勤,只是一直没机会。
如今安全局草创,他也瞅准这个机会,打算拼一把。
赵飞又补一句:“老张,查清之后,立刻告诉我。”
张兴国道:“科长您放心,肯定不叫您久等。”说完便急匆匆小跑出去。
随后赵飞又把苟立德也打发了,让他继续盯紧辛普森基金会,有什么情况再说。
张兴国倒是不负所望,也就半个多小时,就一溜小跑回来,敲响赵飞办公室的门。
赵飞正站在窗边,往外看树上落的喜鹊。
听到敲门声,回过神来,叫一声“进”。
看见张兴国进来,不由得诧异:“老张?”
赵飞知道张兴国收集情报的能力不弱,尤其是在滨市。
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不由得看了看表,还不到半小时,不由问道:“这么快!”
张兴国紧走两步,嘿嘿一笑:“科长,不瞒您说,我小舅子媳妇在市教委工作,我直接找她帮忙查的。”
赵飞恍然,也没多问。
既然有这层关系,直接调用也是好事。
张兴国汇报道:“科长,这个亚历山德维奇,名义上是从南斯国,萨格勒市大学,来的访问学者,主修教育学和远东历史,目前在咱们省师范学院游学。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看,的确跟鹅国人走得很近。”
赵飞挑眉问道:“这个怎么知道?”
张兴国道:“这不算秘密,他来滨市快一年。来了之后在校外跟不少俄裔有交往,还因为这事被校领导提醒过,说不要跟本地的俄裔交往过甚,不然弄出麻烦,谁都不好收拾。”
赵飞听后眉头皱得更深,心说这人做事这么粗糙吗?
虽然八几年的环境宽松很多,但在八三年像亚历山德维奇这种人,跟本地俄裔过从甚密,的确容易引人怀疑。
而且刚才从刘芸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赵飞本能觉着这人有些高深莫测。
现在一看,却又不对。
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公然与俄裔交往过密,还被学校领导警告,这人怎么看都相当蹩脚,不像是科班出身的间谍。
随即赵飞又想起孙雅莉,再顺着联想到王大妮和王守财。
脑子不由一念闪过:亚历山德维奇跟俄裔交往甚密,会不会认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