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独自待在办公室里,等成田过来的同时,靠坐在靠背椅上,大脑飞速转动。
成田这个人,自从上次从看守所叫过来,进行一番恳谈。
赵飞对他虽然存在不少成见,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智商、能力都算上乘,是个人才。
更关键的是,成田是土生土长的东洋人,他对东洋的了解远比国内许多研究东洋的专家更深,尤其是那些琐细的底子,外国人哪怕研究十几、二十年也不一定能摸透。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从小耳濡目染,才能明白。
以后在安全局,难免要跟东洋人打交道,有个成田这样的人肯定能用到。
成田在此前就摆出来,想要投靠的姿态,赵飞一直拿不准,到底要不要收下此人。
眼下遇到难题,他又想起成田,干脆让人带来问问。
自从上回把成田从看守所调来,还没让他回去,就关在安全局楼下的羁押室。
赵飞刚把电话打去调人,没等多久就听见外头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的响动打断他的思绪。
赵飞回过神,朝门那边看一眼,说了声:“进来。”
话音落下,张兴国从外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戴着手铐的成田,还有一名负责看押的工作人员。
赵飞摆摆手,示意张兴国和那名工作人员先出去。
张兴国点点头退下,那名看押员也准备退到门外,随时待命。
却在这时,赵飞瞅一眼成田的手铐,叫住他道:“把手铐打开。”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向赵飞确认。
赵飞冲他点了下头,他才奉命把手铐卸了。
“咔”的一声,钥匙一扭。
成田露出了一丝惊愕,没想到赵飞会卸掉他的铐子。
他本能揉了揉手腕,朝赵飞鞠了一躬:“谢谢你,赵科长。”
赵飞没应声,只是朝边上的沙发指了一下:“坐吧,成田先生,不用客气。”
成田“嗨”了一声,走到沙发旁却没有立即坐下,想是在等赵飞先坐。
赵飞却到另一边的柜子旁去拿茶叶,回头见他还在站着,笑着道:“你先坐,我泡两杯茶。”
成田这才“嗨”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却没敢坐实,双手搁在膝盖上,屁股只搭了半边沙发沿。
注视着赵飞不紧不慢,取出茶叶,倒上热水,端着两个白瓷杯子放到茶几上坐下。
看成田样子拘谨,赵飞笑道:“成田先生不用拘谨,今天叫你出来,就是随便聊聊。”
成田“嗨”了一声,正色道:“赵科长有任何垂询,鄙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飞点点头,问道:“对了,你当初在河渡商社工作,应该认识野比大助这个人吧?”
成田双手捧起刚放到他面前的茶杯,立即正色道:“认识,不仅认识,野比还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同在绘画社待过,算……算是熟识吧。”
赵飞一听这话不禁喜出望外,没想到两人还有这层关系。
在东洋,学校里学长学弟的关系也算一重较为牢固的纽带;日后入了社会在同一会社共事,这种渊源会被归入同一派系。
赵飞笑了笑:“那正好,你仔细说说他。”
成田连忙点头。
他心里明白,赵飞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叫来闲聊。
既然提到了野比大助,那就必定是围着这个人谈。
他不想浪费这个机会,索性开门见山问道:“赵科长是想知道哪方面?不妨直说。”
赵飞见他是爽利人,这回没绕弯子,把当下的情况说了一遍。
上回找成田,询问他‘小金川’的来历,就提到了沙皇黄金的事。
这次再多说一些后续进展,也算不得什么挂碍。
等赵飞讲完,成田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人也下意识地放松了些,往沙发后边靠了靠,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赵飞不催他,耐着性子等他消化。
直过了两三分钟,成田才回过神来,忙又坐直身子朝赵飞欠了一躬:“抱歉,走神了。”
赵飞一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你直接说,想到什么了?”
成田“嗨”了一声,回答道:“赵科长,以我对野比大助的了解,他既然主动以身入局,就一定留着后手。”
说到这里,成田陷入回忆,几秒后才继续道:“他这个人,也是底层出身,做事非常谨慎,不过运气比我好些,是东京本地人。但想在河渡商社这种大会社里立足也不容易。当年,在大学他做事就滴水不漏,不管什么场合,都有备用方案。而他这次来东大来,目标是那七十吨沙俄黄金,还主动暴露目的……我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赵飞道:“你也觉着,他是故意以自己为诱饵?”
成田“啧”了一声,沉吟道:“恐怕不止……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只为吸引我们的注意,他有许多别的办法,不会把自己陷进去……”
赵飞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等等,你是说……我们?”
成田被他打断也不慌张,冲赵飞笑了笑:“当然,赵科长,现在我在帮您分析问题,自然要站在您的立场。”
赵飞也笑起来:“不错。‘我们’,你继续。”
成田这次没再说“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点点头,继续道:“您刚才说,野比大助这回突然来,直接来到安全局,还主动拿出当年关东军在滨市周边的布防图,等于自己主动走到舞台中央。看来这次,上边给他的压力很大,而且挤没了腾挪空间……他这次来,手里能打的牌,不多。”
赵飞眼睛微眯,思忖道:“你意思是,野比大助的牌不多,但有王炸。”
成田立即点头:“是的,科长,否则他不会来。”
赵飞认可这个判断:“那你觉得,他的‘王炸’会是什么?”
成田微微抿唇,却没马上接话,而是沉默下来。
赵飞注视着他,心里也看明白了,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所权衡,在待价而沽。
只是成田眼下这种处境,不好把话讲得太直白,否则有公然讲条件的嫌疑。
赵飞看在眼里,索性替他挑明了:“成田先生……”
“赵科长,”不等赵飞继续往下说,成田连忙欠了欠身:“入乡随俗,我觉得您还是叫我田先生,或者小田,也行。”
赵飞见他居然连姓都改了,不由得有些好笑,但也没纠结,直接道:“好的,小田。七十吨黄金是什么概念,你比我更清楚。既然你有这个想法,我也给你交个底,如果这次你有立功表现,我去帮你争取,不仅放你出来,而且能帮你回东洋去。”
然而赵飞这一句话,却让成田一阵苦笑:“赵科长……回东洋?您觉得我现在还能回得去吗?”
说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朝赵飞深深鞠了一躬道:“赵科长,我想改个名字,叫田永志。希望以后能在您麾下效力,请您收留。”
赵飞倒没料到他这样顺势攀上来,眼睛微眯,心念电转间迅速权衡着利弊。
过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必须拿出足够诚意,我意思你明白吗?”
田永志当然明白,他要的本来就是这个。
当即正色答道:“科长,我懂,请您放心,我本来就是琉球人。琉球自古以来就是天朝藩属,只是近百余年神州陆沉、鞑虏喧嚣,才让狼子野心的东洋窃居去。我们琉球人骨子里,还是向往天朝的。”
赵飞看他信誓旦旦,虽然说的好听,却没被这几句表忠心的话轻易糊弄过去。
不过成田主动改名,倒是颇有诚意。
更重要的是,小地图上的颜色做不了假。
至于收下这个人能不能用,放什么位置,怎么使唤,还得再看。
赵飞道:“如果你这次真能立功,我可以让你留下,给你编制。”
田永志眼睛一亮,再次深深鞠躬:“多谢科长!卑职一定不负您的信任和栽培。”
随即直起身子,表情更严肃:“科长,我觉得眼下我们不需要死盯着野比大助。他这些动作已经摆明了拿他自己当饵。我反而觉得,应该仔细查一查俄国人。”
赵飞心里一凛。
八几年这个节点,大鹅跟东洋的关系正非常微妙。
八十年代初,因西大与东大关系缓和,连带原本作为西大在亚洲东部桥头堡的东洋,地位随之变得尴尬起来。
东大的力量,与地缘位置,完全可以取代东洋。
这让东洋人感到危机,再加上这几年来东亚经济突飞猛进,东洋内部有一些旧势力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摆脱西大控制,跟莫思科暗通款曲。
后世著名的“东芝事件”,就在这种背景下浮出水面。
只是后来大鹅自己出了问题,没法维持与西大均势,东洋人才又紧急调头,被乖乖按回去继续当狗。
田永志继续道:“我给坂本翔太当了四年秘书,知道一些内情。河渡商社跟大鹅一直有非常密切的联系。而且,外人不清楚,河渡商社的社长河渡晋三身边,早就有大鹅安全委员会的人,这在商社高层不是什么秘密。”
赵飞一听这话,不由吃了一惊。
他印象里,东洋人一直被西大拿捏得死死的,对东洋多少有些先入为主的判断。
之前虽也知道大鹅和东洋之间有勾连,却没料到联系会深到这种地步。
居然连河渡商社社长身边,都被安插了大鹅的人。
那已经不叫间谍了,更像双方默认的一条联络纽带。
有了田永志这番话,赵飞心里不由豁然开朗了许多。
他立即又想到了友好协会那边。
再细想,从这案子最开头,发生孙雅丽的死,整件事都或明或暗扯着大鹅。
赵飞深吸一口气,又跟田永志聊了一些细节,随后叫人把他送回关押室。
虽然刚才他口头答应要收下此人,但田永志毕竟是外国人,身份特殊。
就算真要收他,程序也必须走全,赵飞不想在这种事上留下任何纰漏。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头。
一辆浅蓝色的上海牌轿车,从涉外宾馆的大门驶出。
野比大助握着方向盘亲自开车,片冈玉子坐在副驾驶席上,不住地往右手边后视镜里瞄。
这趟出来,他们没用外事委安排的司机,只有两人单独行动。
片冈玉子又瞄了一眼后视镜,低声道:“课长,后边好像有人跟踪。”
野比大助顺着后视镜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单手离开方向盘,在片冈玉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淡淡道:“没关系,这不是很正常吗?就让他们盯着好了,这样反而更能证明咱们什么都没做。”
片冈玉子仍旧有些担心,皱着眉头正要开口。
野比大助却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打断道:“没有什么可是……回头你想办法,跟鹅国人联系,让他们加快速度。我能替他们争取的时间,不多了。别等安全局反应过来,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就来不及了。”
片冈玉子“哈衣”一声,重重点头。
汽车继续往前。
在这辆汽车后方百余米处,一辆军绿色二一二吉普车上,谢天成坐在副驾驶位眉头紧锁,盯着前面那辆轿车。
廖建军握着方向盘,同样表情严肃,尽量把车速控制得不疾不徐,稳稳跟在后面。
谢天成趁机往车后座扫了一眼。
老蒯正捧着一张地图,拿着铅笔,忍着颠簸,在地图上头圈圈画画。
谢天成问道:“老蒯,你看这条路前边都有什么地方?”
老蒯眼睛在地图上来回扫视,答道:“股长,前边没什么特别的,再往前开不远,就到松江江边了。”
“到江边?”谢天成皱着眉头嘀咕道:“这对狗男女,大白天的往江边跑什么?难道还要上江滨公园去压马路。”
话没说完,前边那辆伏尔加轿车忽然一拐,驶上沿松江江边的马路。
“别跟丢了!”谢天成忙喊了一声。
开车的廖建军立即轻踩一脚油门,加速跟上去。
几个呼吸,也拐上这条临江大道。
沿着松江江边的大马路又开了一段,老蒯盯着地图,忽然道:“股长,前边就是松江码头,他们会不会是要去码头了?”
“码头”两个字一出,车上人全打起了精神。
码头是水陆交通枢纽,真要是涉及运输黄金,足有几十吨重,除了火车,就是货船。
如果野比大助和片冈玉子,真冲码头来的。
都不用他俩进入码头,哪怕只在附近停留,都得仔细查查。
然而下一秒,那辆轿车却径直从松江码头前的路上驶过去,只稍稍在码头门前的路口处减了一点速,根本没有停车的意思。
车上三人看着,不由得失望,只能继续跟。
而在前头车里,野比大助目不斜视盯着前路,却低声问道:“看清了吗,什么情况?”
片冈玉子刚才侧着身子,一双眼睛,隔着车窗,盯着马路对面的码头。
直至行驶过去,才重新坐正,声音更低,回答道:“课长,请放心,俄国人办事还算有效率。刚才我看见,他们已经挂出了信号旗,东西到了码头。”
野比大助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沉声问道:“多久能上船起运?”
片冈玉子回答:“不出意外,最多两天。估计后天上午开船。”
野比大助“嗯”一声,再没出声。
……
另一头,谢天成跟着野比大助的车,在市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大圈,最后回到外事宾馆。
看着野比大助和片冈玉子把车交还给外事委的工作人员,两人若无其事回到宾馆里。
白白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却什么都没发现,谢天成瞅着,直咬牙。
但他也没法子,只能留人继续盯着,他自己则返回安全局跟赵飞汇报。
办公室里,赵飞靠坐在办公桌后头,一边指尖敲打座椅扶手,一边听谢天成说。
“科长,今天我们一直盯着那俩东洋人。他们开车在市里转了好几个小时,可全程连停都没停,一个地方没去,好像就是兜风,完事就回宾馆了。”
赵飞听着皱了皱眉。
联想此前与田永志的分析,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野比大助就是故意吸引安全局的视线,想把他们的精力全牵绊住,再找机会打出真正的底牌。
按谢天成汇报的跟踪轨迹,对方必定早就知道肯定被盯上了。
但这也没办法。
这个年代不像赵飞重生前,满街都是私家车。
这个年代,街上汽车本身就非常显眼。而野比大助二人开车出去,要想盯住他们,必须用机动车。
不管是开汽车,还是骑摩托,只要在对方屁股后头拐几个弯,必然会引起对方警觉。
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放弃追踪,要么暴露。
赵飞并未责备,只淡淡道:“没事,老谢,继续盯着,别松劲。”
谢天成皱了眉头,提出疑虑:“科长,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东洋人摆明了知道咱们意图,存心要拖住咱们。”
赵飞道:“我知道。但是,案子到现在,基本上算是打明牌了。他们知道我们想法,我也知道他们意图,最后就看谁能棋高一着。”
谢天成缓缓点头。
赵飞继续道:“你也别有压力,继续跟野比大助。我不指望通过跟踪查出什么,但盯梢和监视,能给他们压力,让他们提心吊胆,没办法从容行事更重要。也能向他们释放一些错误信号,让东洋人觉着,他们计划成功了。”
听完这一番分说,谢天成又振作起来,挺了挺身,立正道:“是,科长。”随后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赵飞看房门关上,深深吸一口气。
虽然通过田永志知道,野比大助大概是跟鹅国人在合作。
但具体怎么回事,合作对象是谁,到现在都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