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不明白这里面的玄机。
一听亚历山德维奇说黄金藏在木箱里,二话不说走上去,从旁抄起一根撬棍,对准一只木条箱的缝隙,“咔嚓”一声就插了进去。
他用力往下一压,木板爆裂声中,箱盖被撬开一大半。
紧接着他又顺着裂缝连撬数下,厚重的箱盖被彻底卸到一旁。
这些木条箱个头不小,箱体有两米多长、一米四五高、一米多宽,一般人根本抬不动,只能靠叉车搬运。
孙科长把撬棍一扔,抻着脖子,往里面看。
一看之下却直皱眉。
里头装的,根本不是黄金,是一台沈氏机床厂生产的机床。
孙科长霍地回头,目光狠狠剜向亚历山德维奇。
亚历山德维奇连忙解释:“黄金……黄金就藏在机床里面!你们打开下边的电机盖板,就在那下边放着!”
孙科长稍微缓了缓神色,招手又叫来两个人,一起用撬棍把木条箱的四壁彻底拆开。
一阵“噼里啪啦”的破板声,几人又取了螺丝刀,把机床下方的金属盖板卸下来。
手电往里一照,有人当场叫了一声:“有了!”
赵飞始终没动地方。
刚才孙科长拆箱,他往前凑了两步,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不是小地图出了问题,而是这里压根就没有黄金。
果然,孙科长从机床底腔里捞出来的,是一块暗黄、发黑的金属锭。
看着份量不轻,可等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褪去。
把金属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搁手里颠了颠,转头看向赵飞,又扫一眼亚历山德维奇,沉声道:“这不是黄金。”
赵飞盯着那块金属锭,反倒松一口气。
现在可以肯定:不是小地图出错,而是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黄金。
他视线转向亚历山德维奇,只见对方也正瞪大了眼睛,死盯着那块金属锭,一脸难以置信。
赵飞看他这副表情,大致猜到了几分。
他也让人蒙了。
却仍问道:“怎么回事?黄金呢!”
亚历山德维奇喉结“咕噜”一动,咽了老大一口唾沫。
面对赵飞逼问,他完全答不上来,嘴唇抖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阵呢喃:“不……这不可能!”
话说到这里,他仍不肯死心,猛地想往前冲,要到机床跟前去仔细查看。
押着他的两人立刻发力,把他死死按住。
赵飞见了,却抬手摆了摆:“让他去看。”
两名押解员得了命令,这才松手。
亚历山德维奇被放开,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他也不顾,跌跌撞撞扑到那台拆开的机床旁边,几乎把脑袋塞进盖板开口里。
伸手又从里面掏摸一阵,抠出另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锭。
但颜色和重量完全对不上。
他还不敢相信,又扭头望向其余没拆的木箱。
赵飞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叫人又撬开第二个木箱,照旧拆开金属盖板。
暗格里,依然藏着金属锭,一上手,还不对。
再撬开第三箱……这回更敷衍,盖板卸下后,里面啥都没有,空空如也。
第三个木箱撬完,亚历山德维奇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
他脸色阴晴不定,变幻半天。
眼珠滴溜溜转,转又深吸一口气,转向赵飞和孙科长,扯出一个苦笑:“东大的同志……我想这里边应该有什么误会。我是南斯国的访问学者,你们不能抓我。”
赵飞一听这套说辞,眼睛微眯起来。
一瞬间他便看透这货心里打的盘算。
要是在这搜出那七十吨黄金,没什么好说的,罪名板上钉钉。
可现在,码头这只查到机床,没查出真正的黄金。
抓贼抓赃,抓奸抓双。
赃物没了,自然不能以黄金这个由头抓他。
至于码头那些迪特,他也可以推脱,是被对方抓来。
赵飞似笑非笑盯着他,慢悠悠反问:“是吗?”
随即转过头,对孙科长不紧不慢地说:“孙哥,这里是一个受外部势力支持的迪特据点。”
说着又一摇头:“非常遗憾,亚历山德维奇同志,不幸被这些迪特绑架了。在解救过程中,虽然我们竭尽全力,可惜敌人实在太凶残,竟直接把亚历山德维奇同志给枪杀了。”
说到这里,他转回头,伸手拍了拍亚历山德维奇的肩膀,阴恻恻道:“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替你报仇的,亚历山德维奇同志。”
孙科长在旁边先是一愣,旋即咧嘴笑了。
立刻明白赵飞用意,点着头接道:“我看报告,完全可以这么写。”
亚历山德维奇站在边上,脸色“唰”地白到了底,慌忙大叫起来:“不!你们不能这样!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情急之下,竟连汉语都蹦了出来。
虽然口音古怪,可意思表达的无比清晰。
赵飞冷笑一声:“原来你会说汉语啊~刚才不是装听不懂吗?”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倏地收尽,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不想死,就老实点。”
亚历山德维奇猛打一个哆嗦。
他刚被那套“大记忆恢复术”伺候过,本来就已经服软了。
刚才不过是忽然发现黄金不见了,觉得手里又捏了谈判的筹码,重新抖擞了起来。
哪想到赵飞直接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
这下他是真的不敢再起任何幺蛾子了。
赵飞见他已被唬住,也没一味强压。
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接着道:“不想死,就把所有情况全都说出来。到底怎么回事?黄金究竟弄到哪儿去了?”
亚历山德维奇此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脑飞速思考。
彻底看清楚,眼前这形势,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赵飞这边根本不跟他讲什么外交规矩,也不顾忌他那个“访问学者”的身份。
逼急了,真把他一枪崩了,再嫁祸给大鹅的间谍。
到时候三方扯皮,他死了也是白死。
更何况东大跟大鹅本来就是断交状态,南斯国跟大鹅的关系也不算融洽,反而跟东大关系不错。
他用南斯国访问学者的身份,本来是图个行动方便。
没想到方便没图到,反倒成了作茧自缚。
想通这一层,亚历山德维奇知道自己不能再死扛下去,沉声道:“同志,我明白了,我可以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但您必须保证,给我应有的待遇。”
赵飞见他已经上道,也没再多拿捏。
笑了笑,答应的十分爽快:“这是当然。我们东大向来讲究,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究竟是喝好酒,还是吃枪子儿,得看你自己怎么表现。”
顿了顿,又语气尽量温和地补了一句:“亚历山德维奇同志,你也要清楚,咱们俩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就我个人而言,不管是对大鹅还是对南斯国,都抱有很大的好感,只要你愿意配合,一切都好商量。”
见赵飞这个态度,亚历山德维奇总算松了一口气。
赵飞则趁热打铁,话头又往前逼了一步:“而且,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也是被人骗了。我想,你也不愿意看见,那些背信弃义骗了你的人,最后独吞掉那批黄金吧?”
一提这茬,亚历山德维奇的眼底果然窜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好……我配合你们。”
赵飞一挥手,又把亚历山德维奇带回了码头那间办公室。
这次,回到屋里,赵飞干脆让人把亚历山德维奇的手铐摘了,直接递过去一根烟,拿起打火机,替对方点上。
同时给了孙科长一个眼神,立刻有人摊开纸笔,做好记录准备。
赵飞找把椅子,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道:“说说吧,亚历山德维奇同志。关于这批黄金,到底怎么回事?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别让我失望。”
亚历山德维奇深深吸了一口烟,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抬起另一只手,在脸上狠狠揉了揉道:“其实,关于这一批黄金……最早是一个东洋人主动找上我的。”
赵飞挑了挑眉道:“东洋人?”
亚历山德维奇确认道:“是的,是一个叫坂本有和的东洋人,通过中间人找上我,想跟我背后的人合作。”
“坂本……”赵飞心头一凛:“河渡商社的?”
亚历山德维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摇了摇头道:“不是。我让人查过,这个坂本有和,是东洋公安调查厅的人。”
赵飞听到“公安调查厅”这几个字,不由心里一紧。
东洋的公安调查厅,性质上和安全局差不多,来头比河渡商社这种私人公司可大多了。
而且这个人也姓“坂本”,这让赵飞愈发在意。
坂本翔太被赎回去之后没多久,就在东京撞大运死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坂本有和,跟他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一边思索,一边盯住小地图上亚历山德维奇的反应,确认对方并不是在编谎话。
又试探问了几句,亚历山德维奇并不知道坂本有和与坂本翔太之间的关系。
赵飞只好先搁下这条线,继续问道:“你刚才说你和东洋人合作,找到这批黄金,是在哪找到的?”
亚历山德维奇弹了弹烟灰,叙说道:“具体地点,是东洋人提供的,就在南岗区东边的地矿小学旁边,那里有一座解放前建造的白俄老教堂,现在改成了电业局的办公室。”
赵飞脑子里飞快回忆这个地址,隐隐有些印象,却紧皱眉头:“电业局的办公室,里边藏了这么多黄金,电业局自己居然不知道?”
亚历山德维奇连忙解释道:“黄金藏在教堂下面的地下密室里,当初建造这里挖的极深,出入口设计的非常隐蔽。电业局接手以后,虽然重新装修过,但并没改动房屋的基本结构,所以那个暗门机关没被发现,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发觉。”
赵飞这才恍然大悟。
但紧接着,他心里又冒出更多疑问,又道:“既然东洋人知道藏黄金的具体位置,大可以自己去取,为什么主动找你,非要跟你合作?”
亚历山德维奇道:“那么多黄金,就算他们能拿到手,一时半会也根本运不出去。只有通过我们,从松江,走水路,往东北进入黑龙江,再由黑龙江出海,直达日本海。”
这个理由乍听合理,可赵飞心里却觉得太牵强。
别人不了解大鹅,他却再清楚不过。
这帮人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尤其是亚历山德维奇这条线的人,载着七十吨黄金的运输船到了大鹅境内,根本不可能再安全出来。
按亚历山德维奇的说法,他们跟东洋人约定,事成之后黄金一家一半。
可东洋人不是傻子,赵飞能想到的风险,他们会想不到?
怎么可能把装着黄金的货船开到大鹅境内。
现实给出的答案也很明确:两家都是各怀鬼胎。
不过按眼下这个局面,东洋人似乎棋高一着,黄金在码头就被掉包了。
只是这样一来,那七十吨黄金,又被弄到哪儿去?
东洋人究竟想用什么法子,把这么多黄金运出去?
还有,那个代表东洋公安调查厅的坂本有和……此刻,又藏在哪儿?
赵飞脑子里涌出一连串疑问。
却在下一刻,心念电转间,猛地看向亚历山德维奇,目光如炬,叫道:“不对,你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