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听陈老歪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心里却越发觉得蹊跷。
这压根不是陈老歪一贯的风格。
以他对陈老歪的了解,性子相当沉稳,是个老江湖。
怎么会突然一把就砸进去六万多块钱?
赵飞问出心中的疑惑:“老舅,这六万多块钱的货,全是你的?”
陈老歪没隐瞒,赶紧分说道:“倒也不是,这里边只有我三分之一。”
赵飞才微微点了点头。
这与他心里想的情况恰好吻合。
不过话说回来,三分之一也两万多了,照样够呛。
转又问道:“老舅,你再细说细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可从没一次进过这么多货。”
提起这事,陈老歪不由露出满脸苦笑,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懊恼道:“本来我也不想!可对面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突然非要加大供货量,我要是接不住,就找别人合作。”
“我本来也不想一次搞这么大,可没法子呀,谁让人家是上游,掐着货源。不过我也留了个心眼,没敢一口全吞,找了好几个朋友一块儿分担。哪承想,果然还是出事了。”
赵飞仔细听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心里暗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老歪这条上游线,合作也有好几年了,算是知根知底。
对方却突然提出加大供货量,而且第一把就出了事,要说这里没有猫腻,赵飞根本不信。
很显然,陈老歪也是这个想法,才特地把赵飞找来商议。
赵飞问道:“老舅,你也觉得这事有问题?”
陈老歪点头:“主要是,来得太巧了。所以我才找你,想叫你查一查,最好能探探对方的底,到底是啥意思。要真只是巧合,该赔多少,我认了。就怕……”
说到这,陈老歪忽然停住,咽了口唾沫,凝重道,“就怕对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朱飞龙的下场还摆在眼巴前。”
赵飞听他提起朱飞龙,也点了点头。
朱飞龙那档子事,的确是前车之鉴。
当初朱飞龙的家当比陈老歪还要厚实不少,可到最后要不是遇到赵飞,差点让人逼的家破人亡。
这次轮到陈老歪遇上类似情况,心里那根弦立即紧绷起来。
赵飞一边思量,一边端起面前茶杯浅呷了一口,又问道:“老舅,知道对方是谁不?”
陈老歪答道:“咱家那批货被扣之后,除了正常走程序,来了一个人找我,自称是那边的,叫王京生,说是科长。”
“王京生?”赵飞念叨一声。
陈老歪继续道:“不过这人也就是摆在台面上说话的,背后肯定还有人。要不然,他一个科长,可没这么大能耐。具体后边是谁,我就摸不清了。”
赵飞又想了想,问道:“你跟他见面,听他的口气,知道我吗?”
赵飞这样问,也是加了小心。
他不怕对方单纯要钱,更担心对方背后有别的图谋。
陈老歪连忙摆手:“小飞,这个你放心,我在外边从没打过你的旗号,但是……”
“但是什么?”赵飞脸色沉下来。
陈老歪“啧”了一声,稍组织了一下语言:“虽说没打过你旗号,可我跟他见那次,总觉得他好像知道我背后也有人。”
“尤其出事后,我也找过别的门,路想疏疏通通。对方虽然没明说,话里话外却暗示,我找的那人不行,让我再找别的关系。”
说到这,陈老歪顿了顿,放低声音:“当时我就犯嘀咕,他们是不是早知道你,故意逼着让我找你出面。”
赵飞皱眉,心里暗忖:难道真是冲自己来的?还是自己多心了?
转又沉声道:“行了,老舅,这事你先别急,等明儿我叫人去摸摸底,看对方到底啥来头。”
陈老歪总算稍松一口气,又忙劝道:“小飞,你也不用太为难。实在不行,老舅认了,不就是两万块钱嘛,老舅不是赔不起。就是……”说到这,他又有些吞吞吐吐的。
其实不用他说下去,赵飞也能猜出他担心什么。
这回,对方明显是盯上他了。如果只是赔进去两万块钱,以陈老歪的家底,也不是真赔不起。
最怕对方有一就有二。
这一次咬下两万,下一回再进货,对方如法炮制,没完没了。
就算陈老歪手里有座金山,也得给啃塌了。
这条财路也彻底断了。
赵飞伸手拍一下陈老歪的膝盖道:“老舅,你也别太上火。其实要我说,就你这买卖,真要扔下了,不干也罢。”
陈老歪一听,登时愣了,猛抬起头,诧异盯住赵飞。
赵飞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抹笃定的笑容。
好整以暇道:“老舅,就你整的这些玩意儿,虽说来钱快,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这买卖牵扯太多,平时没人盯上你,你就偷着乐。”
“可真有人瞄上你了,随便一查,都是漏洞,有的是法子整你。要我说,不如趁这个机会,干脆壮士断腕,就别干了。”
陈老歪反应相当快,下意识张嘴反驳,却在下一刻,猛反应过来。
把身子往赵飞这边挪了挪,凑近了,低声问:“小飞,你是不是有别的路子?别卖关子,跟老舅说说。”
赵飞暗暗点头,心说陈老歪真不愧是人精儿。
他话里刚露出一点意思,立刻就抓住关键。
但赵飞此时却不大好说,摆摆手道:“这个不急,我后天出差,跟我们局长去一趟京城。具体怎么回事,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说。”
陈老歪一凛,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赵飞要跟领导出差,去的还是京城。
早前他虽然知道赵飞在新单位吃得开,却万万没想到会到这程度,能直接跟一把手往京城跑。
赵飞继续道:“等这趟回来,我准备搞一个大买卖。原本打算交给朱飞龙去操办,可是思来想去,他毕竟是外人,我也不太放心。”说到这,更一脸正色,注视陈老歪:“老舅,你是自己人,得帮我看着。”
陈老歪呼吸一滞,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赵飞没挑明到底是什么大买卖,可刚才他可是亲耳听见,他歪那批货,进货六万多,全部出手就是二十多万。
赵飞却轻描淡写,告诉他“不干就不干了”。
言外之意,这个大买卖肯定比二十多万大得多。
陈老歪心里那团火一下就烧起来,追问道:“小飞,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啥大买卖?”
赵飞迎着他灼热的目光,没忙说话。
好整以暇地收回视线,伸手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一口。
其实早在前阵子,因为那套房子跟朱飞龙接触,赵飞就有一些模糊的念头,只是具体怎么铺排,他还没完全想透彻。
但此刻被陈老歪当面追问,却不能露怯。
赵飞道:“老舅,你先别急。我刚才不说了嘛,后天跟我们局长去趟京城。什么事,等我回来才能细说。”
听话听音儿,陈老歪是个精明人,赵飞这话搁在旁人耳里,或许只是一句托词,可到了陈老歪耳朵里,却听出许多弦外之音。
他眼睛一亮,瞬间琢磨出好些情况,脑补出许多情况。
赵飞一再强调,要跟领导去京城出差,又说这个大买卖非要等他从京城回来再说。
难道说,这桩买卖,还跟京城那边的大人物有关联?
想到这,陈老歪喉结上下蠕动,发出咕噜一声,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眼见赵飞咬死不说,他也不敢再追问下去。
赵飞不知陈老歪在这一瞬间脑补了多少东西,只见他眼神闪烁连连,沉默不语,却松口气。
陈老歪不再追问,正合赵飞心意,正想换个话题,这时店门门帘忽然一撩,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
陈老歪听见门帘摩擦的响动,不由回过神儿来,还以为是刚才出去的杨金凤回来了。
下意识瞅一眼时间,心里暗骂:这娘们真他娘的没眼力见儿。
刚才觉着她心眼活泛,知道自个儿躲出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谁知抬眼往店门口看去,进来的却不是杨金凤,却是胡四娘,从外边进来。
陈老歪愣一下,下意识瞅一眼赵飞。
胡四娘站在门口,先是冲陈老歪微微一笑,叫一声:“陈叔。”
陈老歪打个哈哈道:“四娘啊~上我这儿来,是有啥事?”
胡四娘笑吟吟走过来,目光落到了赵飞身上道:“没什么,就是我家有个伙计,刚才看见赵科长来了,就想过来打声招呼。”
赵飞一听,瞬间想起来,刚才他来时,马路对面那个平头青年,原来是胡家的伙计。
胡四娘看向赵飞,不疾不徐道:“赵科长,上次您救了我爸,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感谢您。知道您正忙工作,我们也没敢打扰。正好这趟碰上了,我就擅自做主,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好歹给我们一个表达心意的机会。”
赵飞听出她意思,摆摆手道:“胡同志不用客气,别说我跟三爷本就认识,就算是换成不相识的普通群众遇到那种险情,我们也一定会全力营救,说不上什么谢不谢的。”
胡四娘仍笑盈盈,不慌不忙道:“赵科长,您这话说的,您当然是高风亮节。可我们这些做家属的,不能当这是应该的。这可不是小恩小惠,而是救命之恩!”
“我爸回来都说了,当时他那种情况,要不是您及时带人赶到,别说是九死一生,肯定是十死无生。您无论如何得给我们一个表达心意的机会。”
赵飞见笃定,看这样子是铁了心的。
再一想胡三爷被吴家兄弟捉去折腾得不轻,那么大岁数吃尽了苦头。
关键时候,又在地图册上标出了二号要塞的位置,要论功劳苦劳,人家都有一些。
自己要是执意驳回去,倒也显得太过。
想了想,答应道:“既然三爷有这个心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几天单位还有别的事,具体时间,咱们再定,如何?”
胡四娘见赵飞多少有些敷衍,不由得撅了撅嘴,脸上带出些不满来。
可她也知道适可而止,赵飞能退让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再不依不饶那就是蹬鼻子上脸。
她乖乖点头,声调里却带出几分娇嗔:“那赵科长,咱们可就说定了,您可不能敷衍人家。”
说到最后,这语气便带出了若有若无的撒娇意味。
上次在安全局接待室里,胡四娘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
虽说跟赵飞之间还没什么实质进展,可有些态度倒也不必绷着。
她这副样子,却让旁边坐着的陈老歪暗暗吃了一惊。
他人老成精,方才胡四娘一进门,跟赵飞之间那种眼神碰触,他就觉出这两人的关系,好像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尤其胡四娘最后那句略带撒娇的语气,更让陈老歪心里暗啧。
他早知道胡家这几个姑娘不是省油的灯,不仅个个长得漂亮,还都不是花瓶。
没想到,赵飞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跟胡四娘兜搭上了。
陈老歪更明白看破不说破的道理,全当什么也没看出来。
……
转过天,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