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奇怪!”
吞下去的瞬间,李易已经在心里做好了五内俱焚的准备。
这毕竟是四阶蛮兽的妖丹。
而且是火鳞蛮牛这种以暴烈著称的火属性异种蛮兽。
它的一身火元精华连化神修士的隔空一掌都没能彻底震散,其霸道程度可想而知。
按照皇甫景之前的说法,若是没有尸魔真血的压制,他直接吞服这枚妖丹,不出三息五脏六腑就会被烧成焦炭。
虽然现在自己已经完成了伐骨洗髓,又有尸魔真血的生机之力护体,还有尸魔镜的血雾先行压制了一番,但一枚四阶异种妖丹入腹,该受的苦头多半还是得受的。
然而——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妖丹入腹之后,既没有爆发出他预想中那股毁天灭地的灼热火元。
也没有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大肆破坏。
它安安静静沉入丹田之中,像是一颗被投入温水里的丹丸,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而均匀地溶解。
李易愣了愣,内视丹田,仔细查看了足足半个时辰,这才发现了个中缘由。
不是妖丹不暴烈,而是它暴烈不起来。
这枚妖丹先是被九首尸魔镜的血雾结结实实的压制了一番。
血雾可不是寻常尸气。
而是九首尸魔这种真灵级别的尸气,品质上高出火鳞蛮牛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妖丹中的火元之力虽然暴烈,但在这种级别的阴寒之气面前,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的炭火。
这是血脉等级的绝对压制,是刻在天地法则最深处的秩序。
于是,这枚足以让元婴修士都眼红心跳的四阶妖丹,就这么老老实实在李易的丹田中溶解开来。
每溶解一层,妖丹便缩小一圈。
剥离下来的火元灵力在丹田中盘旋一圈,便被旁边那股更加庞大的尸魔真血气息轻轻一拢,乖乖融入了李易的法力循环之中。
整个过程出奇地平和,甚至称得上惬意。
一股股融融的暖意从丹田中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到四肢百骸。
如同冬日里围炉取暖,又像是泡在一池温泉之中。
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让李易都有些恍惚——
这可是四阶妖丹啊,就这么被炼化了?
他原本还做好了再遭一场大罪的准备,结果却是这般轻松写意,倒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了。
但是慢慢的,李易就觉得不对了。
在妖丹还剩珍珠般大小的时候,其被真血溶解下来的火元变得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之前丹田中那片暖意是三月春风拂面,那么此刻便是六月骄阳当头。
所过之处连血液都开始沸腾。
李易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燃烧的丹炉里。
四周全是熊熊烈焰,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筋脉都在被烈焰灼烧。
火元在对他进行第二次伐毛洗髓!
这完全出乎李易意料。
他本以为尸魔真血的伐骨洗髓已经将肉身的杂质清理得差不多了。
毕竟这是太古真灵级别的真血,洗髓效果之霸道,远超世间任何丹药或功法。
可现在看来,尸魔真血的洗髓主攻的是“内”路,将经脉骨骼深处的杂质和毒素排了出来。
而火鳞蛮牛妖丹的火元洗髓,走的是“外”路。
针对的是血肉和筋膜。
那些尸魔真血未曾触及的角落。
两种洗髓一内一外,一阴一阳,恰好互补。
恰好将他肉身中隐藏得最深,最顽固的杂质全部逼了出来。
此刻,尸魔真血所化的药力已经提前覆盖在他经脉和脏腑的内壁上,火元之力虽然灼热难耐,却被尸魔真血死死压制在一个“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称不上舒服,却也不能算什么遭罪。
不过李易不敢大意。
他双手结印,小心翼翼运转混元诀的心法,以精纯法力引导这股火元之力在经脉中有序流转。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
尸魔真血虽然帮他挡住了火元之力最致命的冲击,但引导火元之力走向何处,淬炼哪些部位,避开哪些要害,这些都需要他自己来掌控。
稍有差池,火元之力走岔了路,烧坏了某处关键窍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时间在灼烧中缓慢流淌。
十天时间,转眼即逝。
此刻体内的尸魔真血,好似发现了李易要引导火元之力梳理经脉与气血。
竟然主动引导火元之力替他疏通经络。
李易想了想,他若强行干预反而会打断这个自然而然的调理过程。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放任真血所化的血气帮他梳理,自己则渐渐收敛心神,准备进入入定的状态。
这种放任不是偷懒,而是一种更高明的修炼智慧。
顺水推舟,因势利导。
体内的两股力量既然已经在良性运转,他再去横加干预反而落了下乘,不如让它们自行运转,将他的肉身根基打得更加扎实。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修仙沙漏,随手一抛。
那沙漏在空中翻了几圈,稳稳地落在洞室角落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沙漏约莫一尺来高,通体由透明的灵晶雕琢而成,两头粗中间细,里面装满了细如尘埃的金色砂粒。
此刻沙漏倒转,金色的砂粒开始从上方缓缓漏下,在灵晶瓶中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这是一年期的计时沙漏。
砂粒全部漏完,恰好是一年光阴。
这种东西在修仙界不算稀罕,但价格也不便宜,一般都是闭关修士用来计时的,免得一入定就不知今夕何夕,错过了重要的约定或机缘。
放好沙漏,李易双手结印,缓缓阖上双目。
这一次,他彻底关闭了对外界的感知,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的修炼之中。
洞外的风声、远处蛮兽的嚎叫、身下青石透过衣袍传来的凉意、沙漏中砂粒落下的沙沙细响。
所有这些感官信息如退潮般一层层褪去,最终只剩下体内那两股力量运转的韵律。
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缓,一呼一吸之间相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后来几乎微不可察。
若有旁人在场,恐怕会以为面前坐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金色的砂粒无声地流淌,一粒接一粒,一缕接一缕。
洞外的野草在三个月的疯长之后又继续拔高,从齐腰高蹿到了齐肩高,又在秋风中枯黄倒伏,被冬雪压弯了腰,然后在春风中重新抽出嫩绿的新芽。
草原上的蛮兽群来了又走,有几头好奇心重的还在洞口附近徘徊过,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蹄印,又被新雪覆盖。
日月更替,寒暑交迭。
大荒古地灰青色的圆日依旧日复一日地在天空中划过,将光线洒在这片蛮荒古地上。
而在那方小小的山洞中,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静止键,只有一个修士闭目盘膝的身影。
……
不知过了多久,李易感觉体内火元之力的暴烈渐渐消退。
火元精华融入肉身之中,与之前沉淀在骨骼中的尸魔真血生机之力遥相呼应。
一阴一阳,一寒一热,在他的肉身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两种力量互相制约又互相滋养,就像太极图中的阴阳双鱼,生生不息,运转不停。
此时此刻,李易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气。
这股力量不是从丹田中来的!
灵力运转有其极限,催动法术需要掐诀念咒,总有一个调动的过程。
而是从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膜中自发地涌出来。
刷——
当李易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曾经在尸魔真血淬炼后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更加深邃。
眼眸中再也没有任何光华流转,反而收敛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又无比纯净的古井。
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倒映出天地万物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