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大欢喜又各怀鬼胎,双方的初见拉开命运的戏台。
其实这会儿站在白舟身旁的方晓夏都快吓尿了,但她看着白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模样,就又强装镇定,只是站在白舟身后,警惕而敌视地望向来者。
早在圣子到来之前,在吃掉“小周助手”之前,白舟就一脸严肃地向她询问。
他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将会怎样,他只知道自己要去做一件相当危险的大事,或许整个听海的海湖都将因此被搅得天翻地覆,任何人都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死去,至少他无法保证方晓夏的安全。
“所以,你可以选择加入,但也同样可以退出。”
他说:
“去病床上做个美梦,再醒来时一切都会平静……只需要找个地方等我回来。”
对于这个问题,方晓夏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说:
“太感人了,很感谢你还愿意征求我的意见啊白哥!”
白舟:“?”
只见少女拍着胸脯回答:“可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无论去哪都别想丢下我了,除非你现在就告诉我其实是我在拖你后腿——”
“当然,如果我真的拖你后腿你可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啊,我肯定二话不说有多远滚多远的长官。”
说着,方晓夏缩了缩脑袋。
“……但唯独危险之类的理由就是不行,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就分开的话,当时你骑上野生三轮载着我逃过满城追杀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一刻,方晓夏想到的,既不是白舟载着她飞越高架桥的那架纸飞机,也不是振鹭山顶让她终生难忘的那雷霆一箭——
而是卧室窗边,黑猫的爪子按在手机上面,动画暂停定格的那句台词:
“即使我下地狱,你也愿意陪着我吗?”
很奇怪,明明对白舟,方晓夏最大的情绪可以是感激,可以是憧憬,可以是崇拜,甚至可以是……喜欢。
但她却总会想起那一幕画面。
至今想来,常觉愧疚。
不是因为愧疚而去做什么,而是因为明明有太多情感充斥其中,却偏偏没能为对方做到什么于是常觉亏欠。
“哪怕尽头是地狱,有个人作伴,至少有人一起唠嗑也不会太过孤单吧?”
所以,她说:
“我愿意。”
哪怕是地狱她也愿意,她现在可是猎魔人了,身旁还总有个神经兮兮的史官小妹,这么主角的搭配总不至于刚出家门就被大运创飞吧?
她要就这么站在白舟的身旁——然后两人一起杀出地狱!
于是,独属于白舟医生的助手小方上线了。
看见圣子殿下那吊诡的出场方式,换做平时的方晓夏早就荒的两腿战战、心脏扑通乱跳。
可是现在……
可不能丢份儿啊,方晓夏!
这一刻,血影似是与她合二为一了,阴冷的感觉充斥心头,让她渐渐冷静下来,眼神恍若蛇蝎猛兽,更符合她此刻那邪恶万分的外貌状态。
原来人的成长不是一步一步缓缓蜕变的。
人的成长是一下子到来。
只需要你觉醒那份觉悟,意识到自己必须做到什么的时候——你就能够做到那件事了。
“……”
灰雾朦胧飘忽,风吹不进,气氛沉凝,只有月光照亮院落中的杂草。
见院中“两只邪物”不为所动,越来越多的黑影再次齐声高呼:
“既见圣子,为何不拜!”
声势浩大,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
然而这招对“目中无人”的白舟来讲完全不起作用,他只是眯起眼睛退后两步,看着深不可测的来者面露思索。
还“既见圣子,为何不拜”?
白舟在心里泛起嘀咕。
见了特洛伊的大祭我都不拜,你又算是老几……
“你不认识我,是正常的。”
那脑袋高高顶起的黑袍圣子如是说道:
“毕竟你是新生,而我们素未谋面。”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一字一顿:
“但我听闻,树上出生的飞鸟会将第一眼看见的人视作父母……若你是熊熊燃烧的一朵火焰,那我便是将你从天宫盗来的普罗米修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引起白舟更加警惕,浑身肌肉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我想,你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圣子幽幽说道,然后抬在半空的手打出一个响指。
“啪!”
下个瞬间,围绕在四周的重重黑影齐齐僵住,灰雾翻滚着、收缩着,连同这些黑影一起扭曲蠕动,仿佛一具具被抽走骨头的烂肉,继而变成虚幻的影子,软软地被聚在一起。
翻涌在月下的灰雾也好,那些簇拥着圣子的僵尸般的黑影也罢,他们全都变作蠕动的幻影,在半空中交混着聚合。
也是直到此刻,白舟才彻底发现,这灰雾与那些僵尸般的黑影,竟然都不是实体,而是某种“精神力量”的具现!
“这些黑影的成分似乎相当特殊,与恶魔有关,而这些灰雾……则涉及到‘精神化形’。”
“这涉及到精神异力的修行,是二阶仪式师以后才能接触的东西……”
这时,鸦在一旁凝声开口:
“据我观察,这个圣子,应该是个接近三阶的仪式师!”
接近三阶!白舟心头一凛。
二阶仪式师就已经可以对标6级之上的铸命师强者,接近三阶……又是什么水平?
精神异力,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嗡!!!”
在月光的照耀下,灰蒙蒙的迷雾已然不见,风光月霁,四下晴朗,只有一颗半透明的黑红色球状物懒洋洋地漂浮在半空。
在球状物的表面,还时不时有类似人脸的气泡浮现,形状惊悚,却又气质尊贵,仿佛来自极其古老的年代,让人望之就产生顶礼膜拜的冲动。
无形的场域环绕着它,四周的地板开始松散,“怠惰”的感觉环绕各处。
熟悉的感觉让白舟认出这东西的来历,怀中的马刀源源不断传递来对它的渴求。
那是……
——恶魔细胞!
完整的恶魔细胞!
白舟心头一凛。
“其名为【怠惰】,涉及到世间至高而本源的邪恶——我费尽牛九二虎之力,动用教中无数底蕴,才窃来其一缕威能,成就了这颗恶魔细胞。”
圣子缓缓说道:
“你知道,我为了温养它们成熟,用了多久时间,又花费了多少精力吗?”
“——不过,现在,它是你的了。”
说着,圣子随手一推空气,那名为【怠惰】的恶魔细胞,就朝着白舟缓缓飞来。
继而,被白舟一把抓住——
抓住这恶魔细胞的第一时间,无穷的诱惑立即袭上白舟心头,仿佛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饥渴地对他高呼,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它……
然而白舟没有这么做。
“嗡!”
【抚】字荡开无形涟漪,扫过白舟全身,让躁动的细胞全都安静下来。
可是心底清明的白舟,面上却流露迫不及待的贪婪,将恶魔细胞一把按入怀中,仿佛直接将它怼入胸口的心脏——
但其实是塞进了藏在怀中的特洛伊木马。
这恶魔细胞一进入特洛伊木马,还没来得及诱惑木马中的其他物品,就被藏在里面早就迫不及待的红白马刀一口咬住。
——顷刻炼化!
“嗡嗡嗡!”
满足的长鸣,从马刀刀身阵阵传出,传至白舟的耳畔,却没传出木马之外。
某种极其可怕、晦涩而古老的神秘威能出现在刀身之上,红白的刀身虽然如故,但千百缝隙之间的黑红纹路渐渐变成黑紫。
伴随白舟心念一动,黑紫色的纹路汇聚起来,在刀身凝聚出一朵睡莲图案。
黑紫色的睡莲图案,缓缓绽放。
莲花三十六瓣,绽放其半,十八花开。
怠惰,至此补全!
白舟心头一动。
因为,如果他没有感知错误,某种强大的能力,似乎正在马刀深处孕育。
甚至,就连之前通往灵名秘宝那相对漫长的蜕变过程——都开始加速!
加速加速加速加速——
比白舟更渴求恶魔细胞的是马刀。
让英雄对付英雄,让好汉对付好汉,术业有专攻,白舟不微操也不越权,将这东西交给马刀自己对付。
不然,他可不敢用自己的肉身贸然吞掉来自拜血教圣子的馈赠,谁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其中布置后手……
特洛伊木马隔绝内外,内部可以对外感应,外部却无法感知到木马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白舟除外。
起初,圣子似是对此有点疑惑,看着白舟将恶魔细胞拍进心脏,身体却好像没什么反应,目光锁定在了白舟身上。
但是同一时间,伴随刀身之上花开十八,白舟稍微打开特洛伊木马,引导睡莲肆虐的气息释放出来。
——虽然是从特洛伊木马的屁股释放出来。
相当于放了个马屁。
“轰!”
从白舟身上传来巨震,同时吸引方晓夏和那位圣子的注意。
黑色的阴影仿佛雾气从白舟脚底涌出,不急不缓,仿佛午夜的潮水懒洋洋地漫过地面,路过的地方月光与空气都像凝固,就连半空的尘埃都悬在半空懒得落下,万事万物皆化怠惰。
方晓夏僵在原地。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了,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懒洋洋地对他说:算了吧算了吧,躺下吧方晓夏,好累好麻烦,快快躺下不要走动……
“呼……”
白舟身上黑白交织的风衣衣角无风自动,下摆缓缓扬起,又缓缓垂落,伴随如潮阴影的释放跟着起伏,仿佛神秘存在的呼吸。
长发之下,黑红相间的眸子若隐若现,眼神冰冷且淡漠,抬起头的瞬间,与圣子观察他的目光对视。
这一刻,即使圣子身形也颤动两下,兜帽下的两颗脑袋像是同时传来震颤,像是感应到某种威胁:
“啊……”
圣子发出了由衷而满意地感慨,低沉的声音发出夜枭似的阴森怪笑,仿佛感慨着什么:
“对,这就对了,就是这个。”
“这就是【怠惰】!”
不,这是马屁。
白舟在心底里默默补充。
马屁之威,恐怖如斯!
然而,【怠惰】施放的阴影浪潮还在蔓延,只是唯独避开方晓夏。
院子里的地板和杂草全都迅速枯朽,懒得活也懒得再维系自身的存在。
面对向着袭来的阴影,来自拜血教的圣子殿下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朴实无华的中年面孔,以及……
扎根在他头顶,蠕动着、扭曲着的红白相间的大脑!
将别人的脑子当做帽子,硬生生扣在自己的脑门上面,时不时而恶心地抽出两下,即使白舟见了也是一阵胃里翻涌。
但圣子本人对此浑然不觉,只是双眼渐渐兴奋地瞪起来:
“甚至懒得收起这些【怠惰】的影响吗?哪怕站在你面前的是我?”
“——这是何等的怠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