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意,他认可,他感慨着摇头,头上顶着的那颗大脑就跟着蠕动两下。
“嗡——”
猩红色的涟漪从那颗血淋淋的脑子上面荡开,转眼就将地上的黑色阴影击溃,霸道而且摧枯拉朽。
“嗯……我认可你了。”
被称作圣子、行为变态而深不可测的中年人笑眯眯的。
他抬起一根手指,修长的指尖钻进自己的耳朵深处掏来掏去,用力深入的程度让人怀疑他是否要将自己的脑浆掏出来。
“现在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对吧——我是你的制造者,就像你和你身旁这个小鬼助手的关系一样。”
“跟着我,你就能变得更强,更完善,更成熟。”
“——即使成为真正的欲孽之王,也不会是你这一生的终点。”
他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只气势不凡的邪物,久违地有了些许谈兴。
“跟着我,你将分享无上的荣光,见到你无法想象的风景,直至站在蓝星的巅峰!”
说着,他像白舟遥遥递来只手,做邀请状,高高在上的眼神带着审视,却又罕有地戴上几分真诚:
“是想籍籍无名的死去,还是跟随我,为我征战天下,成为站在蓝星巅峰的存在么?”
“新生的欲孽幼王——做出你人生的选择!”
那严肃而仿佛颂唱史诗的尾调拖着怪异的长腔,让白舟心头下意识古怪地联想到跟随方晓夏的唱诗血影。
然后,在圣子灼灼目光的审视之下,桀骜不驯的【怠惰】,沉默着向他底下高傲的头颅。
仿佛野兽垂首。
虽然不是想象中的跪伏,但是圣子知道,对一只新生的欲孽之王幼体来说,这种世间最为高傲的生物肯低下它高贵的头颅已是万分难得。
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他有信心将这世间最危险也最高贵的野兽调教至对他心悦诚服。
“久违的高兴……让我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颤抖。”他的嘴角缓缓咧开。
嗯,物理意义上的,因为他头顶真的有血淋淋的脑子正在颤抖,像是一只蠕动着触手的红色活章鱼。
似是感应到来自白舟观察这颗大脑的目光,圣子的表情带上几分自矜,说道:
“这颗脑袋,来自你的同伴,【傲慢】。”
“虽然他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现在也已经不存于世了……”
他抬手拍了拍头顶那颗大脑,湿滑的触感传来啪叽的恶心回响:
“——但他将会永远与我们存在!”
……傲慢?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说一声果然。
这颗大脑,白舟虽然没有见过,却对其气息并不陌生。
虽然这大脑的大部分气息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改变,但最核心的那部分材料,绝对是来自洛少校的大脑呃……
白舟立刻就想起,那颗被李曼曼一脚踢飞,最后伴随小世界一起毁灭掉的洛少校的脑袋。
眼前这玩意,不会就是从那颗脑袋里面摘出来的“刺身”吧……
白舟胃里再度泛起恶心。
可是,这东西是怎么落入这家伙手里的?
那小世界在白舟的见证下亲眼毁灭,官方那么多人堵门在外面,面对毁灭的小世界都只能望洋兴叹。
当时那种情况,这位拜血教的圣子,绝无趁机进入那座世界的可能。
那么,就是什么时候……
他是什么时候,提前对洛少校的脑袋做下某些手脚的?
【傲慢】……
这个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称谓,甚至连洛少校自己本人都未必知道的称呼,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问题。
他的计划一直都能进行的那么顺利,以不起眼的身份不知不觉串联起庞大的网络,顺风顺水到令人发指……
除了他自己的努力之外,或许一直以来,还有令外一股洛少校自己都不知道的、极其庞大的势力在暗中帮他!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白舟当初从中捣乱,拜血教那送上门去的功劳,已经足够洛少校再升两级,在特管署内部青云直上了。
如果一直以来,都是这拜血教的圣子在暗中搞鬼,那一切也就自然说得通了。
作为传承千年、作恶无数而至今屹立不倒,连所谓王朝与官方都经历不知道多少代的拜血教,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底蕴,即使历朝历代都被打压也依旧能够死而复生。
不说别的,就说拜血教内部传承有足足三部的禁典原典……白舟在官方时,就从未听说过哪个部门掌握。
由此完全可以推想,拜血教内部一定掌握有天命者途径的传承,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圣子,也必然是个深不可测的强大天命者!
心底思索着这些,之前笼罩在白舟眼前的迷雾似是一下就豁然开朗,很多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问题都在此刻迎刃而解。
“啪!啪!”
这时,看似孤零零站在月下的圣子,抬手拍了两下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荒郊野岭的深处,圣子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还在等什么呢?”
“还不出来,见过你们终于归位的主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舟的心底雷达似的传来警报,浑身细胞都向他传递来危险的提醒,仿佛暗中有什么东西向他投来窥探的目光。
“哒、哒、哒——”
脚步声从铁门外的夜幕中缓缓传来。
“哗啦!”
三道惨白的人影踏月而入。
自信一看,才又发现,这三个人赫然是……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当先一人,矮小敦实,脑袋却出奇地大,套了件皱巴巴的白大褂,走起路来两腿飞快,仿佛生怕慢人一步被人落下。
“努力努力努力!奋斗奋斗奋斗!开心开心开心——”
一变喊着,这人一边满脸堆笑地停在近前,眼睛直勾勾盯着白舟一眨不眨:
“终于!终于!终于等到您了!”
他搓着手,语速快的几乎让人听不清楚:“怠惰之主!七罪之首!我们命定的主子!”
“天呐,我们等您等得太久了——您不知道我们每天多努力地等!努力地盼!努力地——”
他喋喋不休,可声音又被随后赶到的人冷酷打断:
“闭嘴,【舍曲林】!你的努力吵到我了!”
第二个开口的人,和当先那人截然相反,他的个子极高,瘦得像根晾衣竿,脑袋却又小得可怜,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
他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掐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怠惰——核心症状就是有消极情绪对吧?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对吧?觉得度日如年对吧?懒得动脑思维迟缓对吧?自我否定对吧?入睡困难对吧?觉得做什么事情都力不从心对吧?”
他念叨着,“症状完美符合,名为【怠惰】的原罪,在现代医学中又有另外一种解释,叫做抑郁症!”
他猛地抬头,看向白舟面露谄笑,“大人,您要是觉得自己濒临失控,欢迎随时找我咨询。”
“——您的主治医生,【氟西汀】,向您报道!”
“……【怠惰】大人看起来并不喜欢听你说话,【氟西汀】。”
这时,第三道声音也遥遥传来,是个慵懒的女声。
这人裹着白大褂,领口敞得极低,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瘦削的脸蛋十分漂亮,却又带着病态的红晕,嘴角的微笑让这种病态带上几分疯狂的神韵。
然而,只是看见这女人的第一瞬间,白舟就隐约感觉到头晕和恶心等不适的生理反应,仿佛对方身上围绕着某种可怕的场域。
“您好,【怠惰】大人,请原谅我第一眼看见您就觉得倍感亲切,”
这瘦削的美人看着白舟,脸上随即莫名泛起更多病态的红晕,修长两腿并拢夹紧的同时,粉嫩的舌尖忍不住舔舐两下鲜艳的嘴角。
“我是您的下属,【帕罗西汀】。”
“看见您,我就仿佛看见一朵来自深渊的火焰。”
她柔声说道:
“请您放心燃烧。”
“无需担心失控——我就是您的防火人。”
防火人……?
白舟正思索着,三人已经站成一排。
两男一女,一个大头矮子,一个小头竹竿,还有个看着如同被糖衣包裹起来的毒药的病态美人。
在圣子满意而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他们朝着白舟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齐声喊道:
“拜血教【七罪院】麾下‘怠惰部’三侍从,【医学会】名医级挂名杀手——”
“【舍曲林】……”
“【氟西汀】……”
“【帕罗西汀】……”
“——恭迎主上归位!”
喊声整齐,却让白舟心头隐约骇然。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三个人……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分明是两个封号非凡者!
那个病态的瘦削女人,更是个6级之上的强者,深不可测!
【七罪院】?【医学会】?
这样的三个人……
是自己——拜血教为【怠惰】准备的下属?侍从?
没有留给白舟更多的思考时间,夜色渐沉,一行人也是时候准备离开。
圣子转身,朝着几人挥了挥手:“我们该走了。”
“去哪?”白舟面对圣子第一次开口。
“回家。”
话音落下的时候,圣子的身影已然走出疗养院的大门,脚步轻飘飘踩碎地上惨白的月光。
“——回拜血教,总坛!”
……
然后,在三名怪异医师的簇拥下,医生白舟也带上他的助手小方,各怀心思踏上归程。
最后离开生锈的铁门之前,白舟的视线最后瞥了一眼身后安静沉寂的疗养院。
恍惚之间,白舟像是听见他们在身后传来呼喊。
他们说舟哥儿可别留在晚城,朝前走,走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复仇也好攀登也罢,总之不要停下。
他们说:活出个人样来,连同他们的那份一起。
“轰隆隆——”
正在这时。
漆黑的夜幕之中,天空遥远的北方隐约传来轰鸣,像是有螺旋桨转动的直升飞机掠过这片荒郊野岭的上空,撕破深夜的宁静。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心脏扑通直跳的白舟小心翼翼走入夜幕深处,将要和他的助手小方一起,来上一场最刺激精彩的冒险。
终于。
那个众多谜团指向的地方,白舟自出以来就密切相关的古老教团,从出晚城开始就念念不忘的拜血教总坛……终于不再那么遥远神秘。
他就这么走在荒郊野岭的碎石小径,在昏暗的月色之下,打量着身前圣子那高高在上、头顶黑色兜帽高高肿起、堪称地地道道“高颅人”的奇特背影……
白舟的眼睛眨巴两下,最后稍微眯起。
现在,他的确是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不仅如此,白舟在“回家”以后,第一个想办法要做的事情——
就是把这个领他回家的狗杂种,尽快送回地狱里去!
砍掉这劳什子圣子的“两个脑袋”,他自己未必不能做那所谓的圣子!
毕竟,让他这个惯于被官方通缉的老牌流亡爆破犯,拜血教常年流落在外的游子回家探亲,那真是让老鼠游龙进了米缸。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大杀八方、血流成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