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环……”鸦惊奇的目光打量着白舟,目光在白舟头顶的纯白花环上停留许久。
章医生留下的遗物都是以现实里的东西作为材料,所以即使白舟不向其注入灵性,鸦与方晓夏也能看见。
对方晓夏来讲,她只看见白舟一本正经掏出个不知道哪个女孩子送给他的纯白花环,接着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冰冷干练却又美丽四射,专注“手术”的模样简直让人挪不开视线。
而对鸦来讲,她在这朵花环上感到某种奇异的熟悉感,经过好半天的辨认以后才脸色古怪地得以确认……
“白舟,你怎么把人家黑箱掏出来,给它编成花环了?”
你已经不是无法无天的通缉犯了,怎么还在做这种事情!简直太不把特管署和一众官方机构放在眼里!
不过……
“戴上这花环以后,你似乎通过其白日梦的属性催眠了自己,暗示自己是个熟练的医生?”鸦出声猜测。
任由她再怎么神通广大想破脑袋,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白舟还有看见遗言和得到亡者馈赠的能力,只能根据现有的情况合理推测。
“随便看见一口黑箱都不放过,将其编制成花环带走,偏偏又很快就能找到这东西的奇怪用途……你还真是个再合格不过的冒险者。”
“——一个富有童心的冒险者!”
说着,鸦摇了摇头:“不过,能想到用这个暗示自己的身份,从而稳定进行手术,在途中又将怠惰能力当成万能麻醉药,使高度敏感的咒铁陷阱变得迟钝……”
“我得承认,你是个天才——或者说,是个总有奇思妙想的鬼才!”
拿怠惰当做可以针对任何人或物的麻醉药,将即将蜕变成为真正灵名秘宝的千刃马刀当做手术刀……
鸦感慨出声:“如果被‘无何有之乡医疗集团’知道,他们恐怕说什么也要将你拐走,把你作为未来的医学教授乃至医局高层精心培养!”
无何有之乡医疗集团?医局高层?
鸦在一旁说着,白舟却没有多少自得。
因为他知道,在这方面天才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章医生。
——虽然拿怠惰当麻醉药,是他自己灵光一现的主意。
这会儿,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手上的两团咒铁陷阱吸引。
压缩着的两个铁荆棘团子,份量格外沉重,像是两颗装填满火药的炸弹——当然,没有什么炸弹能比这个诡谲和恐怖。
经历过“三重死怨”的神秘材料,配合上内藏无数虫卵的尸毒蜂蜜,绝对是最为致命的可怖杀器。
白舟即使将其小心翼翼托在手上,浑身都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这种致命的感觉甚至无需生死直感,就像普通人在抚摸老虎或是遇见毒虫时会自然遇见的生理反应。
明明应该是两团死物,可掌心却分明感觉到其中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之物的轻轻蠕动,无论是视觉感官还是触感都能让任何一个密恐患者当场晕厥过去。
所以,白舟很快就将它收到特洛伊木马里面封存,后怕的同时又心满意足。
作为一名行走在神秘世界的天命者,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道理的同时,白舟又总是严重缺乏安全感,觉得生活朝不保夕。
这种时候,一个能确保白舟越级挑战敌人的底牌就显得至关重要……这样的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白舟目前手里的东西,还没几个能在直接的杀伤力上与此物媲美。
“陷阱……所以制造各种特殊的陷阱就是天命猎人的招牌?”
虽然不明白陷阱内部的具体原理,但是白舟似有所悟。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鸦会一直强调,不同的天命途径各有特色,有些途径诡谲莫测有些途径不擅长战斗,而冒险者的途径特色就是最朴实无华的能打——
至少,在制造陷阱方面,冒险者途径确实没有什么优势和特殊之处。
简单思索过后,白舟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四周,观察这间恢复平静的隐秘隔间。
枯骨遗骸盘坐在隔间中间,身上裹着早就分不清颜色的老式风衣,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庞。
正常本该是灰白色的骨头,这会儿泛着一层仿佛生锈青铜的暗沉青灰,鸦说这应该是铸命师灵性长年累月浸透骨骼后留下的痕迹,属于铸命师独有的表现,将灵性炼入了骨髓里面。
在某些时候,鬼市偶尔会流出铸命师的骨骼遗骸,每次出来都是被人疯抢,被视作相当珍贵的神秘材料。
值得一体的是,在这骨骼的胸口处,有三处触目惊心的洞口,仿佛曾被钉子硬生生扎入。
白舟的目光很快扫视过这具遗骸的全身,又发现这具遗骸垂落的右手上,其中有三根指节套着三枚粗大的铁环,环面磨得锃亮,其上烙印着某些复杂的纹路。
“铭刻微型仪式的指环,提前做好保养和准备,就能在战斗时一次性瞬发,有时候会有额外奇效……”
鸦适时出声,“猎人都是这样,你应该早有体会。”
瞬发的微型仪式?
白舟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目光下意识落向自己的十指。
鸦曾在他的十指上耐心微雕,这些只流传在天命猎人之间的细节,其实早就被白舟这个冒险者熟识。
——谁让他有个猎人老师?
除去垂落的右手,遗骸的左手不正常的按在腹部,白舟一直走近才看清楚,这只手的五根手指深深嵌入腹腔,像是要捂住什么。
一道从胸口斜劈到腰侧的可怖刀伤出现在那里,五指捂住的地方正是刀伤的中间,附近的肋骨断了好几根,断裂的森森骨茬犬牙交错,触目惊心。
“这是……?”
白舟目光一凛,发现森森骨茬的后面,有一些显然被清理过的黑色残渣。
那些残渣经过时间的流逝,早就化成了许多黑褐色的、树脂似的半透明颗粒,像是某些虫卵。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做的事情是用自己的手按住伤口……”
鸦在一旁幽幽开口:
“但看起来,这个仿佛是用来止血的动作,其实是为了不让体内的东西爬出来。”
能够让一名强大的铸命猎人如此惊恐的致命之物……
白舟摇了摇头,对那片所谓河口心生敬畏与好奇的同时,又觉得这完全不是他当前能够设想的东西。
但是不知为何,根据目前接触过的东西,白舟总觉得那片地方似乎总和虫子之类的分不开干系。
这让他想到自己曾经得到的《天蛛图腾-残》和《金蛛蛊-残》。
如果是那些地方的话,这些知识有没有用物之地。
他又有没有机会在那里培育出所谓的“金蛛”?
按照那些残缺知识的描述,所谓的“金蛛”,规格可是相当之高,只有一句话用来形容这种蛊虫成熟以后的强大。
“绝世凶物,刺圣杀王!”
“哗啦……”
白舟轻轻撩起风衣的衣角,缓缓蹲了下来,平视的目光慢慢扫过遗骸的脑袋。
帆布风衣的兜帽下,骷髅的眼眶里没有眼球,漆黑的空洞黑黝黝的略显呆滞惊悚。
那颗早就已经骷髅化的头颅微微张开下颌,像是想说什么,但却没来得及出口。
是提醒周围的兄弟小心什么,还是在牵挂着远方的故乡和女儿?
但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没留下,一切都湮灭在了几十年前的时光里面,白舟的到来让他的故事与骸骨一起重见天日,却也只能靠猜测来推断他生前最后的牵挂。
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遗骸半张狰狞的骷髅脸庞,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最后的表情。
此刻,昏暗的光线里,蹲下的白舟与盘坐的骷髅对视,一个昂首,一个低头,生人与死者相对,这一幕出现在隐秘的密室里面竟显得有几分庄严与肃穆。
“嗡……”
不知何时,出现在方晓夏身后的血影,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幽幽出声:
“不觉得这很神圣吗?”
方晓夏:“?”
只见血影衣袂飘飘,明明安全屋里没有风流动,她却自己鼓荡起风压让衣袂飞舞。
少女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平线传来,带着咏叹调般的起伏:
“看吧——生者俯身,死者端坐,前者问路,而后者指引,仿佛天命的传承。”
“那种让少女倾心仰慕的少年,即使面对死者也永远保持尊敬……”
“喂,你说就说,别扯上我——”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刚一开口,方晓夏就双眼一瞪,立刻上手捂住血影的嘴巴。
“还有,我讨厌你的声音!”方晓夏恶狠狠地在血影耳畔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