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明明没有风,却飞旋着好似风暴中心回转的树叶,数目数都数不过来,无法抓住或者摄取。
当白舟小心翼翼的手指终于与其回旋的边缘接触,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在其深处游走,仿佛指尖就这样触及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嗡——”
伴随白舟的触摸,灰烬的残渣骤然坍缩,继而大放炽盛的光芒,回旋着上扬、高涨。
有什么东西,通过灰烬边缘与白舟的指尖,一股脑钻入至白舟的脑海深处。
“这是……!”
白舟的呼吸几乎停滞,接二连三的画面碎片纷至沓来,被他清晰感知。
白舟看见一片灰绿色的沼泽,水面到处都是恶心的泡沫和枯死漂浮的树枝,有人蹲在树上,呼吸压低一动不动,死寂模样与大树融为一体,一杆铭刻仪式纹路的猎枪带着绿锈,就这样从茂密的树叶里悄然探出。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面,安静地等待了三天三夜,直到猎物出现在视野中间。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仿佛一滩会呼吸的烂泥,在沼泽里蠕动着难以发现。
“砰!”
伴随一声枪响,附魔的子弹荡起盈盈的绿光,径直穿过空气命中那怪物的核心。
怪物发出令人难忘的尖叫,身躯化作无数泥浆飞溅,一块温热的晶体“啪嗒”一声掉落在沼泽的泥浆上面,鲜活跳动仿佛一颗心脏。
“噗叽……咕噜噜……”
猎人的靴子踩在泥地,继而匍匐着游入泥浆,小心翼翼捡起这枚仿佛心脏般跳动的温热晶体,抹去上面的泥浆,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再下一秒——
“砰!”
又是一声枪响,却是从别处传来,而且枪声格外沉闷,猩红的子弹穿过茂密的林木,“噗嗤”一声,径直击穿这名猎人的眉心!
“咕噜噜……”
带着不敢置信的不甘,刚刚将战利品收入囊中的猎人,就这样在沼泽上像死鱼般翻了个面。
死了。
茂密的丛林恢复宁静,只余下沼泽上的狼藉,还有一头栽在沼泽里漂浮着的猎人尸体。
又过了很久,丛林深处才传来几声细碎的窸窣。
刚才还绝无半点异样的草丛里面,倏地钻出一张人脸。
这张脸上满是泥渍、苔藓还有干涸的血痕,早就干涸的泥巴糊在脸上,分不清哪是肤色哪是泥浆。
仿佛是草丛成精长了个脑袋,就这样探出后警惕地打量四周。
接着,一道人身缓缓从中探出,身上披着一件用枯草、碎叶和枯树断枝做成的粗抹布斗篷,或鲜绿或枯黄的树叶密密麻麻串在上面,时不时还有刺猬似的树枝尖刺探出,整个人仿佛像一团移动的灌木,与四周的环境完美融为一体。
他靠近向沼泽的尸体,先是一声枪响作为补枪,接着翻找尸体身上的遗物。
温热的晶体,还有这名猎人留下的一切,都成了男人的囊中之物。
——这个男人,才是白舟看见的、这段记忆的主角。
这是男人在河口的第三十七次狩猎。
……
画面迅速闪回。
白舟看见一间林中的木屋,桌上摆放一把拆开的左轮,零件在桌面排成一排。
手指如同翻花蝴蝶组装左轮零件,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男人每次组装一个零件之前都会用一块鹿皮蘸上某种奇特的黑油,用擦拭枪身每个零件,黑油气味格外刺鼻,辛辣中带着铁锈和某种血腥,让白舟只觉鼻腔一阵刺痛。
白舟还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那女人站在列车的月台附近,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列车开动,男人上车,上车前与女人和孩子最后对视。
不仅如此,眼前走马灯似的飞速流转。
白舟闻见河口潮湿的水汽与沼泽腐烂的气味,感触到左轮枪膛线被特制火药逐渐磨平的触感,还清晰体会到了于草丛在树上在沼泽泥坑里潜伏三天三夜等待猎物的酸楚与麻木。
甚至,他还不可思议的体会到,在某个月夜的篝火旁边,于同伴的闲聊打趣声中,默默躲在一旁。给女儿写下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时的酸涩感情……
在这些奇异的画面与感同身受的经历背后,相应的碎片知识就以这种奇怪的方式进入白舟的脑海——
比如如何在三秒内根据猎物的外型初步判断猎物的长处与弱点,比如怎样用左轮手枪寻找猎物弱点以最少的子弹一枪毙命,再比如在恶劣污浊的环境下,如何于失血过多的重伤状态做到最佳的处理伤口。
惊疑,经历,经验,教训,知识,甚至情感……
各种各样的东西混合在了一起,仿佛汹涌的潮水袭来,像是要将白舟淹没。
可是,每当白舟想要仔细体悟,抓住些什么的时候,这些东西又像雾里看花,被什么包裹住的,不易被他轻易抓住。
白舟仿佛回到当初的灰色迷雾,努力探出双手抓住它们,不让其在十指缝隙里流出……
与此同时,他也在那无数碎片的潮汐中,看清隐藏在其后的那个庞然大物,也就是隐藏在灰烬中最为核心的传承……
他得知了那东西的名字。
——【负罪者之钉】!
“嗡……”
大概五分钟后,灰烬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回旋的速度慢下来,最后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舟掌心。
灰烬开始坍缩与融化,渐渐变成一枚猩红仿佛铁锈的温热印记,这印记具备实体,仿佛一枚小小的铁环,但内里却是半透明状。
它安安静静躺在白舟的手上,刚才的灰烬早就无影无踪。
直到现在,白舟恍惚回神,口鼻之间还残留着潮湿腐臭的气味,其间还伴随刺鼻的硫磺,久久不能消散。
“看起来,你的收获不小。”
鸦的目光看向白舟,眼神明亮:“我很好奇!”
另外一边,方晓夏的眼睛也忽闪个不停。
刚才的动静着实不小,如果说白舟什么都没得到,连白舟自己都不会相信。
“差不多是一个铸命师级别的天命猎人留下的大部分传承……”
通过心有灵犀的仪式,白舟向鸦给出回答,回想起脑海中的那些传承,至今依旧觉得如梦似幻:
“十一种丛林陷阱的制造方式,五种简易杀伤性道具的制造方法,六种对子弹附魔铭文的手段,几十种狩猎的小技巧和伪装敛息的手段……”
“当然,这里面最值钱的,莫过于大概七八套猎人途径的秘技,分别对应猎人在体心期精意神六个阶段——甚至还有一套猎人途径在铸命师阶段的命契!”
秘技!命契!
这完全就是一整条天命途径,从职业者一级到铸命师一命的传承,应有尽有!
比起白舟手中之前掌握的【画家】途径和【教育家】途径,值钱了不知多少,甚至能让整座听海陷入疯狂。
一个铸命师猎人的一生传承,只要再搭配一点小小的机遇,就足够造就出一名威震听海的非凡强者!
虽然对白舟来讲,猎人途径的秘技与命契都和冒险者途径的东西风格迥异,原理不同……但是触类旁通,观千剑而后识器的道理,白舟早就懂得。
更何况,那些陷阱与道具,还有各种各样的技巧手段,可都是白舟能够直接学习的。
当初,在被洛少校满城市追杀的时候,他要是有这些,也不至于头顶上只有区区连环爆炸犯一个头衔……
“天命猎人的传承……”鸦的眼睛眨巴两下,“虽然我自己就是天命猎人,但我得说这份收获的确不错。”
“毕竟,没人会嫌知识太多,每个天命猎人都有不同的学派出身,而这名天命猎人的一身所学明显来自赏金猎人协会,那是一座曾经盛极一时的庞然大物,其传承根底绝不比我差。”
“而且,我之所学与其风格不同,两者结合以后,反而能够结合两者之长,让你此行的收获再度翻倍……”
说着,鸦又饶有兴趣地看向白舟,轻声询问:
“——所以,你最想要的那个呢?”
“对欲孽之王的特攻手段,拿到了没?”
鸦和白舟之间的默契早就无需多言。
即使白舟什么都没说,鸦也能知道白舟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拿到了……”白舟点头,但紧跟着又摇头。
“【负罪者之钉】……”
白舟看向手中那枚由灰烬熔铸而成的烙印标记,温热的触感仿佛血肉,微微跳动着像是具备鲜活的生命。
所谓【负罪者之钉】,就是打造特殊的钉子,将其钉入己身,以自身承受莫大痛苦为代价,将欲孽之王的罪孽反噬给它,其欲望与罪孽越多,反噬就越是汹涌——但是同样,自己要承受的痛苦也就越大,越是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