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白舟第一次听到这个形容，觉得这个词汇实在是鬼气森然。
【贪婪】点了点头，一边啪嗒敲打着手中算盘，清点洞窟内的诸多仪仗，一边出声解释：
“在东联邦的某个地区，某部名为《宇治拾遗物语》的神秘学书籍记载，他们同样认识到了万物有灵，然而此处的‘灵’，却不只是现代大众认知里的灵性……”
“那时的一部分人还认为，被冷落或被损坏的器物，能够产生强大的怨灵妖祟。”
“他们认为，人类在白天活动，是白昼的主宰；然而等到了晚上，这些怨灵妖祟就会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仿佛庙会的行列一般，以狰狞的本相簇拥鬼王而行——”
“对于这种盛景，人们便将其唤作——”
“百鬼夜行！”
“《宇治拾遗物语》……”白舟嘀咕起来，心想他虽不知这个宇治拾到了什么，但他自己倒是实打实的一直都在拾取遗言。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拾遗”？
或许未来某天，蓝星的神秘学界，也会出现一位白某人的著作，就叫《舟学长拾遗物语》也未尝可知！
站在白舟身旁，完全不清楚白舟的想法，【贪婪】还以为白舟是好奇那本神秘学书籍，继续开口说道：
“真假姑且不提，后来，东联邦与西联邦成立，各地区文化高度交融……百鬼夜行的故事与概念也就随之流传甚广，甚至在普通人的世界都产生许多文化作品。”
“不过，我们拜血教曾经在各地辗转，比一般人要更早知道百鬼夜行的概念。”
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贪婪】继续说道：
“早年间，是某一代教中的大人物，觉得‘百鬼夜行’这个名字相当霸气，于是便借用过来，这才成为我教高层的出行标准。”
“啊……”白舟表情一怔，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起源。
其实很多神秘学词汇都是某片地区甚至某个学派的专属名词，在那些文化并不互通的年代，人们往往会对同样的事物冠以不同的名词。
在文化交融全球一体的过程中，分裂保守的神秘学世界也在相互交流、彼此征伐，最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比如鸦老师，在教导过程中就常常将西联邦神秘学派和东联邦神秘学派的知识混合起来，谁好用就拿谁举例，方便让白舟综合理解。
但像是拜血教这样，甚至将每一条词汇的起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的……
白舟还是第一次遇见。
对白舟来讲，这其实也是一种接近冒险的惊喜。
因为行走在这座古老教派的总坛内部，行走坐卧和每一句见闻，或许都来自某种历史的沉淀，都能体会到教派文化的熏陶。
令人感慨。
然而或许这就是历经千年不曾断绝传承的神秘学势力的底气，这座庞大却仍有进取、僵硬但不失活力的古老教团，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历史。
因此，教中的每个人也都总会莫名有种骄傲和底气，相信历经千年不倒的教团无论经历了什么，都总会有下一个千年等在前面……至少不会运气差到离谱，断绝毁灭在自己这代。
“还能自主挑选百鬼夜行的仪仗搭配……”
目光掠过几十名俯首行礼的黑袍血袍，又迅速览过一一盏盏各色宫灯、一座座威武的人俑铜马、阴森的纸人纸车、招展的大旗魂幡、喜庆的銮驾乐器……乃至一个个邪气凛然的铁架、木桩、古旧尊贵的仪式器皿。
就……
有一说一，还挺不错。
白舟点了点头。
威武不失霸气，喜庆不缺震慑，他很快就发自内心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并寻思拜血教的神秘眼光果然和自己相似。
因为，在晚城，尊贵的黑袍若是哪天嘎巴一下死去，和老婆结婚，就能有幸享有这样的人生高光。
越是为黑袍为晚城做出贡献英勇牺牲的黑袍，就越能享受这般的无上荣光。
——但哪怕是至尊至贵的黑袍大长老，也未必能有这般阵仗的十分之一豪华。
什么车马銮驾，纸人护航……
曾几何时，这是白舟此生对结婚最奢侈的人生高光的梦想！
因此，白舟此刻挑选起来，倒还真是兴致勃勃。
不过，这副模样落在一旁的【贪婪】眼中，就只让他觉得，大家真是同道中人。
“果然，不愧是我们欲孽之王！”
没有哪个欲孽之王会对这般豪华的仪仗不感兴趣，毕竟若非人造，他们本就该是倒影墟界中一座座小秘境里至高无上的帝皇。
在民间的传说里面，他们大概就相当于是天生的洞天之主、福地仙人、又或是阴间的天子，在各自的领域作威作福。
因为他们是七罪啊，是欲孽之王，所以他们这些怪物生来就是要当暴君的。
——统御亡者、幽魂与欲孽的暴君！
至于……
另外一边的方晓夏，则是与臭味相投的哥俩截然相反。
只是简单的脑补一二，少女就已经觉得身上起满鸡皮疙瘩。
她是知道的，这些个非凡者天命者们，最是喜欢在凌晨午夜出行在雾气氤氲的街头。
往往还搭配有稀奇古怪的奇装异服，美名其曰是扮演需要。
要是，再配上这一整套阴间仪仗？
哦……原来是阴天子来了？
——这可比美术社那穿梭雨夜而来的青铜马车和炫彩滑板吓人个一百八十倍！
你们拜血教被称作听海的反派头子，是真一点不带冤枉的，恨不得就差在头顶上插个大魔头的标了。
就邪性。
要是白舟这个七罪院首，整上这样一套仪仗出游听海，那可的确是比之前的玛莎拉蒂拉风不知多少。
但也彻彻底底做实了伪装的马甲身份，告诉所有人听海有个大魔头横空出世，拜血教有了新的派系领袖。
官方一定会如临大敌，各方小势力恐怕彻夜难眠，拜血教则要声威大振，接下来听海的黑白对抗将会进入新的环节。
——多可怕啊，白舟！
然而，就这样，在方晓夏像是看见什么从地府阴司里越狱出来的老鬼头子的眼神里面……
白舟已经兴致勃勃的和【贪婪】讨论起来，什么样的宫灯配什么样的马车好看，旗帜是威武些好还是狰狞摄人更有性价比之类的神秘话题。
白舟并不抗拒，自己来做那个百鬼夜行簇拥着的“鬼王”。
虽然他得承认，这的确很帅——但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重点在于，他意识到这里面其实还藏着来自那位圣子殿下的考量。
七罪院首的初次出行，既要通过对官方据点的攻打立威，大振拜血教乃至圣子一脉的声势，又要暗中接应嫉妒，完成七罪聚首。
本来简单的行为之中，其实一石三鸟。
甚至，当白舟这个七罪院首成功立威，所有人的注意力聚焦于此……或许那位圣子也能降低自身的存在感，消化掉现有收获的同时，推动更多不为人知的阴谋。
一石五鸟！
拜血教遍地都是狐狸，这位圣子殿下更是狐王，胸中的算计想法，值得白舟多想多想再多想——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让我来好好选选。”
收敛思绪，白舟回神过来，开始挑选自己座驾的配色与内饰。
嗯，得好好选选……
这可关乎“怠惰”大人在人前的形象，甚至代表了拜血教的颜面来着。
只是，要是被故人看见，比如说宝石魔女、雾都殿下、还有以前特管署的同事之类的……希望他们看见的时候，不要被吓到。
——嗯，希望“怠惰”遇不到他们。
……
等到白舟挑选好了仪仗的色调搭配乃至种种物品组合，以七罪院首、一脉领袖的最高规格搬空半座拜血教的仪仗库，将其中最好的宝物搜刮一空，甚至有些东西还要赶工定做以后——
白舟离开了这里。
剩下那几十名黑袍精英和5级的血袍长老，则要在剩下的短短三天之内，接收系统速成并极其严苛的仪仗队培训和侍卫训练。
简单来讲，他们要在三天以内，培养出彼此的合作默契，成为白舟这位怠惰的“私兵”、“禁卫”乃至“家奴”。
这也是七罪的特权所在，就像五色瞳可以开辟家族，七罪自然也有权利蓄养私兵、培植武装，壮大个人势力。
严格来讲，这其实有效避免了大人物们在总坛的关键位置胡乱安插心腹，彼此倾轧降低总坛的办事效率……大家只需各司其职，各行其事。
五色瞳有家族，七罪也有麾下武装，甚至那些铸命枢机也都前往各地开辟大型分坛——只要你有本事，就拿出功绩来拼，可着劲的作恶。
堂堂作恶，到拜血教就拿出真本事来！
——养蛊式竞争，不看过程，实力至上。
但是同样的，这样一来，这些个人武装的重要性也就凸显出来。
就如旧时将军征伐，家生子亲兵最是关键，甚至亲兵团的多寡可能直接决定这名将军的前途。
不说平时做事有没有称心的人手使唤，在总坛里更能时刻扩大主人的影响力……在关键时刻，这些由教徒组成的私兵，甚至会成为主人保命的关键！
像是那些分坛的大人物们，归来时前呼后拥，就是本身势力的一种体现。
圣子想要攫取洛少校的黑武士，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因素。
——群魔大会，白舟踩着教中最为煊赫的五老院，一战成名，因而吸引许多教众来投。
那些来自各地分坛乃至总坛的黑袍精英们，能有资格参加群魔大会，本就足见天赋不凡，此刻既是被白舟那不可一世的风采折服，也是抱着从龙投资的心态梭哈下注。
一个……在教中暂时还没有个人势力的七罪院首？
上数教史三百年，未曾见过这般好事！
白舟看见的这几十名黑袍精英和少数5级的血袍长老，还只是甘愿为他抬轿、敲鼓、执旗、开道的近身侍从，是优中选优又甘愿在他面前伏低做小的精英。
还有剩下的五六十名黑袍精英稍次一些，合计一百多号，里面足有十几位5级以上的血袍长老——
他们全都投入到白舟势力之下，愿为怠惰部众、拱卫院首。
“圣子殿下已经为您把关，由【色欲】亲自出手，在其中筛选出数名来自五老院指派的卧底。”
在介绍这些人时，贪婪又说，“所以，您可以对他们放心使用。”
让白舟颇为意外甚至惊喜的是，在这些人里，甚至还有两名6级黑袍，作为封号强者，准备跟随白舟做一番大事。
从此，他们身上都被带上怠惰的标记，誓死忠诚于怠惰，是怠惰麾下的家奴与私兵，又或说是死士。
当然，作为回报，白舟也要给他们尊严与资源。
——这还说什么了？
白舟最不缺的，恰恰就是这种东西。
姑且不说白舟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说美术社的藏宝库，怠惰留下的藏宝，这些在七罪院，都由白舟本人支配。
作为魔头中的魔头，假公济私发展点儿私兵，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武装！统统武装到牙齿！
等到几天以后，他们的强大现于人前，会让包括五老院在内的所有人震惊。
至于说……
“圣子殿下，亲自把关？”
这些来投白舟的人里，没了五老院方面的卧底。
那么，有没有圣子的人？会不会像医学会那样，起到监视作用？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然而债多了不愁，也不差这么几个，总得来说利大于弊。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只要白舟一天没有暴露马甲，一天没和那位圣子殿下撕破脸皮，这些人就百分百效忠于他，愿为院首效死。
就连鸦小姐，都在跟着白舟回去的时候，忍不住欣慰的感慨出声：
“人多了，便有势众……”
“一个月前，那个在晚城拎着四鲜伊面、在特管署孤军奋战无可依靠的少年……一转眼的功夫，已经成为爪牙无数的大人物了。”
说到这时，鸦的表情又带上些许古怪，环视甬道周围群魔乱舞、阴森诡谲的氛围：
“——虽然，是以某种意想不到的身份。”
……
“啪嗒、啪嗒……”
回去卧室的路上，白舟的脚步轻快不少。
既是因为心情愉悦，也是因为经过这一会儿的调息，白舟内部再次恢复灵性循环，身体正在迅速恢复。
接下来，大概只要睡上一觉的功夫，他就能恢复个一半左右。
可惜，要是身边有月光的话，这种恢复速度还能再度翻倍……
正琢磨着，路过一段无人的甬道，有人影倏地出现，从白舟面前看似不经意的路过。
他像是在这里徘徊许久，在白舟走过这段路前，“路过”了两次三次。
再仔细一看，这人又似乎是个女性教众，身材窈窕，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若隐若现。
“是……”
白舟下意识多看了眼，倏地认出那人身份。
——这不就是在群魔大会上一直不服气、甚至一直都在挑衅他的那个家伙？
在群魔俯首的时候，还敢一直直视院首大人，不似屈居人下之辈，倒有鹰视狼顾之资！
怎么，还找到这来了？
何意味？五老院派来的死士么？
这时，那人看见白舟路过，连忙站在路边低头俯首，口中却低声说道：
“下属有件宝物，献于院首大人！”
说话间，那人便在腰间摸索。
在白舟警惕的目光中，那人倒是没从腰间掏出什么七星刀鱼肠剑，彗星袭月刺王杀驾，而是掏出了一块……
红宝石。
看着这枚红宝石，白舟眼神闪动，随即不动声色看了这人两眼：
“对我来讲，这可算不得稀缺。”
“不过……”
白舟轻声命令，“摘下兜帽，抬起头来。”
“是！”
那人躬身应是，随即兜帽滑落，露出一名女教众尚算姣好的面容。
陌生的面容，不熟悉的声音，眼神中流露野马似的桀骜和几分怯生生的忐忑，让人不由得升起征服的欲望。
“倒是也有几分姿色。”
白舟眯起眼睛，在方晓夏傻眼似的频频注视下，就这么说出十分可怕的话来：
“来我的房间里。”
“我要你好好和我讲讲，这件宝物有什么特殊之处……”
默默站在白舟身后，方晓夏深吸口气。
她是不是在刚才亲眼见证了一笔主动送上来的权色交易？
——我说，权力腐化人心的速度是不是快得过头了？！
快醒醒啊白舟，你不是这样的人！
明明……明明我还在你身旁呢……
一时间，方晓夏心头甚至有点委屈。
而且这人长得也不好看啊，长相不如自己，身材更是比不了自己！
“那个……”方晓夏凑近过来，低声询问，“我是不是，需要回避一二？”
“不。”白舟面不改色，“你也来。”
方晓夏：“？”
怯生生的黑袍女人，脑袋发懵的方晓夏，还有跟在路边环抱双臂、时不时看上黑袍女人两眼的鸦小姐。
三人跟随白舟，缓步回到怠惰的卧室。
路上也有人看见白舟和跟在白舟身后忐忑的黑袍女人，在见到的第一瞬间就都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显然类似的事情在拜血教并不少见。
……
“吱呀”一声。
怠惰的房间，门开了又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