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进了怠惰的房间。
在一旁方晓夏嫌弃又警惕地打量中,女人先是环顾四周,发现了隔绝内外的仪式痕迹。
甚至,即使没有这些仪式也没关系。
拜血教人人都不是好人,凡有资格有房间的人,都对隐私格外重视。
作为前任怠惰留下的方面,本身的铸造材料就较为特殊,隔绝外部窥探只是基础功能。
发现了这些以后,这女人倏地一改怯生生的模样,大大咧咧转身坐到沙发上面,对着白舟遥遥竖起个大拇指:
“牛逼,哥!”
她叹一口气,“一脉领袖,七罪院首……你是真抖起来了!”
“欸?”方晓夏一个激灵,一会儿转头看看白舟,一会儿转头看看黑袍女人,眼神懵懂。
白舟站在客厅没动,遥遥打量着大大咧咧一反常态的女人,骤然出声:
“八块三毛三?”
“是八块二毛七。”女人抬手纠正。
果然。
是宝石魔女。
白舟松一口气,走过来坐到宝石魔女对面的沙发上,“你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
打量一眼黑袍女人的面容,白舟本能觉得这应该不是宝石魔女平日面具后的真容:“怎么是这副模样?”
“自然是官方帮忙乔装的身份……群魔大会动静太大,大家都想来打探一下情况。”
宝石魔女后背依靠在沙发上,黑袍下修长的两腿交叠翘起,摊手回话,
“谁知道,是你在这儿……”
谁知道,是你在这儿搞风搞雨?
有的人天生就懂得搅动风云,但有的人不同——
他们就是风与云的精灵,是风云本身。
“虽然提前就知道你要潜入拜血教里,可我还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你会出现在群魔大会——还是以主角的身份。”
想到这里,宝石魔女不由得出声感慨:
“只能说……不愧是你。”
想起自己那个不知为何对白舟好感拉满的古老魔杖,想起坐着白舟三轮车跑遍漫山遍野、见证其射杀圣人诛灭恶魔的那些经历,宝石魔女不得不承认……
在神秘世界,人与人就是不能相互理解的。
下城区的非凡者们,不能理解行侠仗义的宝石魔女为何成长如此迅速,一转眼就变成下城区诸多势力心中的阴影。
而自诩天才的宝石魔女,同样不能理解,白舟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说是卧底,结果一转眼你就当上了听海最恶团伙的老大之一?
别人对付黑暗对付邪恶的方式,是忍辱负重是黑白对抗,怎么到了你这里……
就是直接打入人家内部,以一脉领袖的身份和势力内部另一个老大玩派系征伐、相互倾轧?
这是人类能想出来的发展走向吗?
宝石魔女甚至怀疑,再过几天来拜血教看看,可能拜血教都已经分裂掉了,成了旧拜血教和新拜血教。
说不定,就连象征终极黑暗、让听海各方敬畏震怖的五老院,都要成拜血教的守旧余孽和叛乱贼子了……
——所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有一点,是宝石魔女几乎能够确定的……
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大家都被蒙在鼓里。
但大概率就连白舟自己都只是模糊不解,正在探查。
漩涡正在蔓延,什么时候能够演变成巨大的风暴,亦或是风暴能否在爆发之前泯灭于无形,全看白舟能够查出点什么。
……虽然,查着查着,就当上七罪院的院首了。
毋庸置疑,他肯定不是真的投了拜血教,登顶院首……想必也只是权宜之计。
作为曾与白舟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战友,宝石魔女相信白舟是个好人。
“所以,你不会是为了找我,才潜伏进来的吧?”
白舟疑惑发问,“那天晚上,我不是说了,你在外部作为策应,随时保持联系吗?”
“虽然自作多情是自信的体现……”宝石魔女翻个白眼,“但是不得不说,显而易见,我是为钱而来。”
“或者说,也不只是钱,用奖励概括更贴切些。”
“这次潜伏任务九死一生,一般人又干不来,官方舍不得自己的高层精英,就面向一部分民间非凡者雇佣合作。”
“相对应的,奖励也是相当丰厚。”
说着,宝石魔女摇了摇头,“穷啊,我这个途径,好处一堆,坏处就是比较烧钱。”
“——然而成长是没有止境的,所以多少钱都不够烧的。”
“但我一想,这笔”
还是这么贪财,还是熟悉的味道。
一如既往吝啬贪财的宝石魔女。
不过……
“——停!”
眼见白舟目光闪烁,似是想要说点什么,宝石魔女又连忙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还没难到那一步……我也知道你有钱,但你的钱终归是你的。”
“在神秘世界,你也有的是需要花钱的地方,没人会嫌自己钱多。”
声音稍作停顿,宝石魔女又缓声补充了句:
“我不需要谁的资助,靠自己赚钱的同时行侠仗义,本身也是对我自己的磨砺,是消化途径知识的过程。”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说着,宝石魔女又认真对着白舟说道:
“我们是朋友,是战友,我们平等相交又互相欣赏……”
“——所以,不要做伤害轻易的事情,更别拿金钱考验姐们。”
“哦哦……”白舟眼神忽闪两下,“但我其实只是想说,看在你这么穷的份上,要不,你之前给我抹去的那八块二毛七的欠债……还是还给你吧?”
不能欠穷鬼的钱。
总感觉良心上过意不去。
宝石魔女:“……”
“不过。”
这时,宝石魔女又听见白舟补充了句:
“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找我。”
“我在《黑猫淘气八千问》上看见,蓝星人形容人有钱,都用家里有矿来形容。”
说着,白舟指了指自己,略带矜持与低调的轻声说道:
“坦白讲,在神秘世界,我应该就算有矿的那种。”
果然,你小子有大来头!
好朋友是隐藏富不知多少代,魔女为此深吸口气。
下意识摇了摇头,正想开口的宝石魔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下,随即又用力点头。
“如果真是那天的话……我会的。”
说完,似是感觉刚才回答的声音太过低沉,她又拍拍自己的胸脯,学着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剧女主的豪爽模样:
“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我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
“不过……这次任务以后,获取的奖励又够我挥霍好一阵子了,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摆了摆手:
“毕竟我现在可是封号非凡者了……只要想挣钱,坦白来讲,不会很难。”
那倒也是。
白舟恍然,随即两人重回正题。
“那么现在,此间群魔大会事了,你就要伺机撤离了?”
“是有这个打算,所以临走前和你交换一下情报。”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差不多说过了……目前还没调查出更多细节,但迷雾已经渐渐清晰。”
白舟摇头又点头,“就快了,需要你的时候,我一定找你。”
“那我真是谢谢你……”宝石魔女翻个白眼,嘴上嫌弃行动却很老实,“我应该告诉过你,我的联系方式。”
“如果电话也不方便,就去这个地址。”
说着,宝石魔女留给白舟一张字条,让他阅后即焚。
“我在那里留了个小型魔术,只要你到了那里,我就能有所感应。”
魔术啊……
白舟点了点头。
换成是他的话,留在那里的肯定就是仪式了。
“……不过,你现在暂时还不能走。”
想了想,白舟又说,“我想,你还得在这儿待上一会儿。”
“为什么?”宝石魔女下意识脱口反问,继而面露思索。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颊迅速泛起红晕。
——当然,这份红晕被人皮面具遮挡住了。
果然,白舟闻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这关系到了我在拜血教的重要声誉!”
“……还真是。”宝石魔女再度翻个白眼,抬手搭在沙发的椅背上面放松,“那你不得给我泡杯茶喝?”
“那个,所以……”
一旁,听了半天的方晓夏,终于在两人谈完正事以后,忍不住出声开口:“所以,你是宝……”
剩下的内容,方晓夏没敢在这儿讲出。
“是的是的。”点了点头,宝石魔女对着方晓夏轻声回答:“我是宝。”
“竟然是这样!”少女终于松一口气,“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白舟和宝石魔女同时看了过来,目光凌厉。
方晓夏轻咳两声,只是脑袋一缩,视线飘忽,不敢与两人对视。
吭哧半天,少女才红着脸憋出一句敷衍:
“我以为,咱们仨要在房间里斗地主呢……我正寻思着去哪搞扑克牌。”
……
过了几个小时,算着时间差不多,宝石魔女带上兜帽,离开了怠惰的房间。
临分别时,保险起见,白舟又在自己与魔女身上做了仪式标记,在双方遇到危险时可以向着对方呼救。
“……”
目送宝石魔女离开的背影……一直怀抱双臂,依靠在角落里面的鸦,肩头上的三组乌鸦倏地“哗啦”一声张开翅膀,传来一声嘶哑的啼叫。
“她,又变强了。”鸦轻声开口,看着门外渐渐走远的宝石魔女的背影,表情若有所思。
“毕竟每个人都在成长。”白舟随手将门关上,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鸦小姐,两人用着心有灵犀的仪式交流。
“说起来,她能成为封号非凡者,还得感谢我来着。”
“——下次见面,让她请我吃顿饭吧。”
闻言,鸦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种变强……”
“相比成为封号非凡者那天,这一次,近距离接触下来,我感觉她的身上又多了点什么。”
“什么意思?”白舟蹙起眉头,“你是说,宝石魔女遇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这个意思,也无需担忧。”
闻言,鸦摇了摇头:
“确切一点讲——”
“这么长久的接触下来,虽然一直有所怀疑,但是直到今天,我才大概能有六成的把握确定……”
鸦抬起头,看向白舟的双眼,凝声说道:
“这孩子身上,很可能有一部【魔术师】途径的禁典!”
“……禁典?”白舟先是表情一怔,继而松了口气。
“听起来,像是好事?”
“宝石魔女强大的话,作为我们的盟友,自然也是我们的强大。”
“这是没错……”鸦缓缓摇头,表情严肃,“可是,你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什么意思?”
“魔术师途径,古代又称魔法师途径,曾经极尽辉煌,在许多前文明中都曾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鸦解释道:
“不过,这一途径最令人记忆深刻的地方,其实还是在于……”
“它很擅长与其他天命途径共存合作,吸收其他途径知识完善自身的同时,即便在其他天命途径占据主流时期,也不曾灭绝无踪。”
“比如说,罗马帝国虽靠【冒险者】途径发家——但在那个时期,宫廷魔术师同样强大辉煌,掌握魔术师途径的贵族能够世代担任要职,被帝王倚为左膀右臂。”
罗马?
白舟心头一动,对这个词汇格外敏感。
然后,他又听鸦说道:
“在历史上,女巫与猎魔人,魔术师与冒险者,总是相当密切的合作关系,在一个个冒险故事事中甚至是绑定出现!”
“那么,你可以猜一猜,为什么在【猎人】与【冒险者】这种天命途径成为时代主角的古老,【魔术师】途径却往往能够与他们并存共生,占据重要地位?”
听了鸦的询问,白舟目光闪烁,终于似有所觉。
“就像暴君总有一个国师那样……【魔术师】是极擅长研究和总结途径。”
“因而,她们往往能够辅助【冒险者】途径或【猎人】途径的天命者变强,开发出他们体内连自己都不能开发的强大潜能——这是早就写在一个个冒险故事和历史传说中的蛛丝马迹。”
光线昏暗的角落里面,鸦的声音悠悠,像是贯穿了时间流转:
“只是岁月变迁,天命途径多有流失,那些改造与开发的知识也基本都失传掉了,淹没在古老的历史典籍里面。”
“可是……”
“在【魔术师】途径的禁典里面,在一定大有来头、源头古老的禁典里面,极大概率就记录着这样的知识。”
“甚至,众所周知,禁典的知识,可以不限于途径使用——”
声音在这停顿片刻,鸦对上白舟投来的目光,一字一顿,缓声开口:
“事实上,《死海密卷》的知识与冒险者途径本身并不兼容,但【魔术师】途径的禁典则不一样。”
“据我所知,若是能够借助【魔术师】途径的禁典知识——哪怕只是借用其中一小部分,与冒险者途径本身结合起来,也总能发挥一加一大于一的功效!”
“毕竟,【冒险者】途径以武闻名,是肌肉的代名词;而【魔术师】途径以真理闻名,是智慧的象征。”
“将肌肉与大脑结合?所谓冒险故事中常常提到的‘魔武双修’,其实是人类某种近乎本能的、对自身全面开发的天然追求,横贯在许多历史之间!”
说着,鸦眯起眼睛,似是回忆起自己从前在废纸堆中惊鸿一瞥见过的典籍残篇:
“在某些古老的历史之上,在某个失落的前文明里,人们对这样的古老存在,便冠以【秘武者】的名字。”
“亦或是……”
鸦认真说道:
“——魔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