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爆炸与凌迟中感受痛苦、转眼间就快要生命垂危的黑瞳使者,快要恍惚的精神中只有一种惊骇欲绝的感情回荡——
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吧……”
黑瞳使者无法理解。
难道是圣子出手了?但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还是说,是那个【怠惰】的身上,还隐藏着五色瞳家族不曾知晓的底牌?
究竟……发生了什么!
种种疑惑交织在了心头,惊骇的感觉甚至压过身上的瞳孔与虚弱。
“噗——噗——!!!”
浑身都被凌迟,反噬导致七窍流血的黑瞳使者,这时的心底其实还萌芽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甚至不敢正视的某种情绪的种子。
那是当迷雾笼罩四周、种种疑惑交织在眼前以后,对【怠惰】身上的未知油然而生的某种近乎本能的……
极其微小、但又确实存在着的——
恐惧。
……
最终,这位在听海一贯享有盛名、凶威赫赫号称黑水滔滔的黑瞳使者,黑水家族的定海神针……
是在许多双惊骇震怖的目光注视下,被人用担架抬出密室的。
据说他出气多进气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喉咙嗬嗬作响像是说了些什么,但周围谁都听不清楚。
只有闻声赶来的【青瞳】使者,脸色铁青地模糊辨认出来,自家五弟好像是提到了……
“怠惰”,两个字。
——【怠惰】!
这话一出,整个拜血教再次沸腾。
没人能够理解这是什么情况,更没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几乎能够确定,很可能是五色瞳家族与那位新上任的七罪院首的第二轮交锋,已经在众人不知道的时候激烈发生。
甚至现在,就连结果都水落石出!
只是,这份结果又实在过于不可思议。
那可是五色瞳啊……不是什么五色瞳家族的小辈,根本就是五色瞳使者本人,是至上五老的代行使者,是横行在听海让官方睡不着觉的黑暗化身,在整个拜血教都是说一不二的最高掌权者!
五老不在的时候,他们就是五老一脉的领袖,自然也就是当下拜血教的共主。
即便那些铸命枢机,面对五色瞳使者都要行半礼参见,如见五老降临,口称一声使者大人。
可是现在,那位黑瞳使者大人,怎么好像……
好像是有点死了?
——你把人家怎么了?
群魔大会上面,你怠惰固然英雄,但总归打几个一命铸命师都显得费劲。
五色瞳使者,每个都是立身在二命铸命,力量来自五老因而能够齐平同级天命者的“伪天命者”。
通常而言,他们面对非天命途径的三命铸命也能一战,五人联手更是近乎无敌,放眼整座听海,也是绝对站在巅峰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怠惰】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其在五老院领地的自家密室里几乎暴毙?!
何其霸道,何其凶残,何其……不将五老院放在眼里!
前脚才刚把人家黑水家的大公子打成生死未卜,后脚就斩草除根,遥遥将其父黑瞳使者咒杀于密室。
这下子,父子俩人倒是整整齐齐。
够狠!
有人震骇于【怠惰】那神秘至极的残暴手段,也有人觉得【怠惰】的身上更多几分神秘面纱,俨然无需未来,只是现在就有了拜血新主的尊贵气象。
也有中立派的铸命枢机开始动摇,寻思自己的观望是否没有意义,或许这位七罪院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如磐石……
各方派系震动,暗流几乎变成明面上的汹涌漩涡,各方都有心思千回百转。
至于五老院,或者说五色瞳家族——他们的想法就显得格外简单。
着急忙慌将黑瞳使者送去五老院深处抢救,安抚了暴动兼具恐惧的黑水家族,与【黑瞳】使者共同当值的【青瞳】使者,终于是唤醒了沉睡闭关的其他三瞳。
【赤瞳】、【黄瞳】、【白瞳】纷纷苏醒,大概从【青瞳】处了解内情以后,不仅没有丝毫愤怒,反而表情格外凝重。
“你是说,老五请来了五老法旨,但却被法旨反噬至此?”
【赤瞳】开口询问,这是一个红发如火、双目似霞的中年男人,雄壮的体格与毛发旺盛的方正脸庞让他看着像只红毛狮子。
“恐怕,是的。”【青瞳】沉重点头,“五弟身上有严重的被五老法旨侵蚀的迹象,根本不是外界所传的怠惰咒杀,恐怕真相恰恰相反,是五弟对怠惰暗中出手,但最终却又迎来反噬。”
“好在救治及时,五老收回其中侵蚀,五弟性命总归无虞,只是需要在五老院深处好好修养……”
“五老法旨……”几人面面相觑,意识到这定然不是【黑瞳】擅自行动,而是来自至上五老的最高指示。
“真是厉害的手段。”锈金家族的【白瞳】使者,慨叹一声,“看来,那位圣子殿下与新晋院首,倒是都成了气候。”
“一个没留神的功夫,再次睁开眼睛,拜血教就已经翻天覆地了啊……”
“圣子殿下,自然有五老大人对付。”这时接过话题的,是秽土家族的【黄瞳】使者。
他的双眼填充黄棕色彩,像是琥珀,土黄色的长发垂落披肩,俨然是个气质沉静的美男子,只是面相却又格外平平无奇,单看五官简直是混入人堆里都找不到的类型。
“至于说,剩下这位新晋的院首殿下……”
【黄瞳】摇头,“得去查一查了。”
“查什么?”其他几名使者侧目看了过来。
“圣子殿下亲自带回,出身履历相当清白,从作为欲孽之王诞生伊始就入了我教,入教那天我还亲自去接了一段……”
【青瞳】使者幽幽说道,“这样一个单调的初生儿,有什么好查?”
这话一说,其他几名使者反而愈发显得沉默。
是啊……初生儿。
一个才出生了三四天、生活格外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初生儿,有什么好查。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初生儿,让他们四个使者在这儿严肃开会,搅动满城风雨全教风云……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自诩天资、自矜实力的五色瞳使者,又算什么?
算瓣蒜吗?
一把岁数,倒像是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是,说话的【黄瞳】,却在众人的安静之中缓缓摇头,语气幽幽,看似平和,却又最有算计最有杀机:
“我的意思是……”
“查查,这位院首大人第一次出教行动,会是在什么时间。”
说话间,眯起琥珀似的眼睛,秽土家的【黄瞳】,也是众人里的大哥,一改表情的平和,板正肃然的脸庞上带起“地发杀机、龙蛇起陆”的混乱与凶煞:
“整个拜血教都在看着我们,我们势必不能无动于衷。”
“或许,我们应该再去问问五老的意思,他们必然还有旨意。”
他像是预见了接下来拜血教注定的风起云涌,低沉出声:
“或许……我们几个,即将也要有所行动!”
……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几天时间恰似白马过隙,只是这白马对拜血教来说可能又是圣经中预示征服、瘟疫与末日降临的天启之马。
手执权杖的七罪院首像个征服王似的登临王座,群魔大会的盛景被那天的见证者们口口相传,使得拜血教的教徒们陷入至一片狂热之中,人们相信这位七罪院首能带领教派走向振兴,给他们带来更加辉煌的未来。
然而各大派系高层却又摇摆不定人心惶惶,各种流言恍若瘟疫似的发酵。
被无数人观望的五老院,在这几天却陷入至罕见反常的沉寂,但有人信誓旦旦确定五色瞳使者联袂拜在五老院前请旨,很多人都坚信,五老院此刻的沉默是在酝酿个更大的东西。
可是,也有小道消息在部分高层之间流转……说是那位神秘的圣子殿下,身披黑斗篷,神秘而愤怒的扣门五老院,深入至五老院深处。
——此事疑似与那位新上任的七罪院首、还有身负重伤的【黑瞳】使者密切相关。
没人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能确定那天五老院传来惊悚的震动,最终圣子殿下气息萎靡却又脚步轻快地离开那里,身后五老院大门紧锁。
在这个过程里面,白舟身上的伤势完全恢复,每天不是接见前来投靠自己的新下属,就是忙着睡觉或是研究那套名为《翻刀覆剑乾坤式》的命契。
在这片虎狼环伺、恶徒如潮的险恶之地,白舟却竟好似回家一般,有了自己的房间,迎来自从走出听海以后,难得的持续几天的安逸休息。
虽然精神上仍需警惕,但与被追杀时的狼狈截然不同,更不是那些睡在空调外机上的日子能比,每天不仅有吃有喝,还有床睡,有人伺候,更时时刻刻都有人敬畏讨好。
一时之间怡然自乐,白舟竟然找到几分回去晚城生活的安定感觉。
不过,这样的日子终归不能长久。
很快,白舟的仪仗整备完善,亲卫队伍也初步训练有成。
这一天,夕阳西下,傍晚渐渐到来。
下城区街边的霓虹灯管提前亮起,黄的绿的紫的粉的灯光在潮湿油腻的地面砖墙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倒影。
烤红薯的老汉走在回家的路上,沿途走过的昏黄路灯一盏盏此地亮起。
“滋啦——”
火花闪烁,在一栋栋弥漫下水道腐臭的烂尾楼中间,矮小的影子迈着细碎的步子缓缓浮现。
一个,两个,三个……
整齐划一的影子,悄无声息迈着整齐到诡异的步伐,不紧不慢地穿行在霓虹与阴影交织的街巷之间。
悄无声息之间,下城区的空气似乎变得格外沉凝。
万众瞩目之下,在许多人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之中,最近一段时间里听海最红最有话题度的男人,带着他的部众从总坛出发。
“窸窸窣窣……”
漂游的鬼火照亮长夜,蒙着黑纱的宫灯在霓虹闪烁的砖墙至上拖曳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白面纸人抬着一顶漆黑大轿,轿顶垂落紫色流苏,轿帘低垂模糊里面端坐着的、手执权杖的高大人影。
前后皆有魂幡飘摇,穿着黑斗篷的近卫小心跟从,不紧不慢的长队从拜血教总坛出发,煞气沸腾朝着远方某处官方据点进发,渐渐没入下城区的黑暗深处。
七罪院首登台听海,一曲大戏唱响,戏台上端坐轿中的至尊自然便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这是白舟自从进入拜血教后,首次出来放风——
更确切的讲,是他时隔几天,终于再次回归到这片充满自由、混乱与迷离科技感的下城区。
在夜幕之下,在这片遍地都是斑驳霓虹、钢筋铁锈、仿佛失乐园般满是危机罪犯、神秘社团和流浪汉的城区里面……
白舟大摇大摆,开启了他人生首次然而规模格外盛大、关注度相当之高的——
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