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举报信在人事异动方案公布后的第三天进入警视厅内部程序。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邮戳是东京都朝阳区的。
举报信的内容很简短,附了几份文件的复印件,那些文件的原始出处是警察厅警备局的内部系统,复印件上有日期戳和流转编号,清晰到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就能看懂。
很显然,信息是从公安内部泄露给八重坚哲也的,从一个在职的、有权限访问那些文件的人手里流出去的,从一个知道古川俊树那群人计划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小野田公显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窗外的皇居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铺展着。
“官房长,果然……”秘书颇为担忧地说道:“有人发现了!十有八九是上杉宗雪那个家伙!”
小野田公显听完秘书的转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霞关方向的建筑群上:“是有人不小心泄露了,但不是我泄露的,是你泄露的。”
“什么?”秘书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但很快,他就再次挺直了身体:“嗨!是我不慎泄露的!红豆泥私密马赛!”
“别担心,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位置。财务省审计局的审计官,下个月上任。”小野田公显笑了:“换了新地方要好好干,注意冈田事务次官,这位财务省大番很有能量。”
“嗨咿!!!”
财务省!
听到这个名字,秘书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
财务省审计官!!!
深深鞠了一躬,秘书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当天下午,他走进了警视厅监察课。他承认自己在几个月前不慎将一份内部文件带出了办公室,文件后来被他人获取。他不知道文件是如何落到八重坚哲也手中的,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监察课的调查至此结束。结论是“轻犯罪”,不构成刑事处分。秘书被调离原岗位,去了财务省的审计局。没有人被逮捕,没有人被起诉,没有人被追问“那个不慎带出文件的夜晚,到底是谁打开了文件柜,是谁没有关好抽屉”。
“归档!”冷冰冰的几个字,就给这个举报信做了结尾。
横滨港,下午,海风阵阵。
长谷川副总监站在码头的浮桥上,面前是一艘白色的游艇。
当然,这不是他的游艇,是他一个做房地产的朋友借给他用的,他只是说“借几天散散心”,这在公务员财产公开中不会算作私人财产。
人事调动已经生效了,他即将不再是副总监。
新的职位是警察大学校的主事,管学生宿舍和食堂,不过他穿着便装倒是颇为悠闲,一身深蓝色的夹克,灰色长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他站在浮桥上等着船员解开缆绳,甚至还有空闲哼歌。
“汨罗渊水波涛动,巫山峰旁乱云飞~”
“昏昏浊世吾独立,义愤燃烧热血涌~”
“治乱兴亡恍如梦,世事真若一局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长谷川没有回头:“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你毕竟还是来了。”
“是的,我毕竟还是来了。”
“这么说,你已经把所有的事情调查清楚了?”
“还差,最后几处小细节,我来,就是要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上杉宗雪走到他身边,站在浮桥的另一侧,两个人面朝同一片海面,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好吧,你打算问什么?”长谷川副总监突然释怀地笑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从十一年前到之前的警视厅笼城劫持案,全是公安警察自己设计的,对吧?十一年前港口的爆炸,掩护的那个公安警察,那个线人,那个炸弹。你们故意制造了几条人命来让社会重视公安的存在,让国会把更多的预算和权力拨给你们。”上杉宗雪开口说道。
长谷川副总监右眼下面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将脸上的肉挤起来闭上了右眼,什么都没说。
“曹良铭是你们的线人,是他带进去的那枚炸弹,不是那群留德华黑帮自己装的。是公安警察自己放进去的。”
上杉宗雪冷声说道:“甚至,那群极右翼恐怖分子有些成员身兼该暴力团成员的情报,也是一派胡言。”
“但是你们需要那场爆炸,需要有人死在那艘船上,需要在那之后有人追问“为什么公安警察会在那里”“为什么他们的情报没有共享”“为什么死了人”。这些追问会变成预算,变成权限,变成法律。你们用一颗炸弹,四条警察人命,还有无数暴力团的鲜血,换来了这件事国会和内阁对公安警察的重视和权限,法律。”
“我说得没错吧?”上杉宗雪低声说道。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吼吼吼吼嘿嘿嘿!”
长谷川宗男释怀地笑了。
他没有回答上杉宗雪的问题,也没有看上杉宗雪。
“冷战结束了,柏林墙倒了,苏联没了。”
“?”上杉宗雪歪了一下脑袋,但没有打断他。
“这个国家的人觉得威胁消失了,觉得公安警察不需要那么大的权力,不需要那么多的经费,不需要那么高的地位。总监也更多由刑事派担任。我们被边缘化,被削减预算,被架空。等到哪一天真正的威胁来了,我们拿什么去挡?拿什么去保护这个国家?”
“是,是有90年代的教团事件,还有911的双子塔奇袭,但是日本国民就这尿性,他们坚持认为,日本是全世界前十的安全国家,恐怖袭击是不可能在自己身边发生的,但每天被收税,消费税从5%到8%再到10%,确实真实可见的。”
他放下了手,转过头看着上杉宗雪。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辩解。是一种“你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的释然:“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你们这些读过东大的人应该比我更懂。日本这个国家,国情特殊。二战之后被剥夺了军队,国防靠米国的核保护伞和安保条约活着。”
“但米国不会永远保护我们,这个世界不会永远太平。等到某一天,威胁真的来了,那些每天喊着“和平万岁”的人,那些削减公安预算的政客,那些把自卫队当眼中钉的媒体,他们拿什么去保护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