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宗雪的下颌线绷紧了。
“你这是犯罪，你让四个警察牺牲了，你害死了几十个留德华，虽然他们都是暴力团，但你们依然无权就这样杀人。”
“是么？”长谷川转回头去看着海面，声音轻了下去：“这件事，随你怎么说。犯罪也好，正义也好，历史不会记住我们这些人的名字。历史只会记住——那场爆炸之后，公安警察没有被裁撤，没有被削弱，我们活下来了，我们证明了，我们有用，我们在做事，我们在守护这个国家。”
“这次自卫队的事件，不就是公安衰落之后导致的监管放松吗？如果公安警察还有当年的权力和预算，古川那群人根本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海浪拍打着浮桥的支柱，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船缆已经全部解开了，游艇在缆绳解开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船员站在驾驶舱里等着长谷川登船。
“即使是付出了多条人命，害死了那么多的无辜？嗯，几十个确实走私但是罪不至死或者至少没有经过审判的生命？”上杉宗雪眼神有些恍惚：“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值得啊。”长谷川宗男笑了。
“我们这几个做公安的，其实也和那群前自卫队一样，做好了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准备。他们为的是国家正常化，我们为的是国家安全。手段不同，目的都一样——这个国家不能继续在和平的幻觉里沉睡了。”
长谷川宗男登上了游艇：“或许你觉得我是杀人犯，或许你觉得我是冷血无情的上司，或许你觉得我的行为难以理解，但无所谓的，我从来也不希望别人理解，如果你想要我以命偿命，那么很可惜，矶村是自愿而死的，如果你掌握了我的罪证那么请移交警视厅，无论怎么判，我都接受，我可以告诉你，我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属正义。”
“上杉首席，你有你的大义，我有我的大义，我不苛求你认同我，我也不想要妨碍你，我很快就不是副总监了，不过是一个警察大学校的主事罢了，如果你还想查下去，我也无所谓，但我不会道歉，也不会后悔！因为我没错！”
他走进了船舱，没有回头。
游艇的引擎发动了，低沉而平稳。
上杉宗雪站在浮桥上，看着那艘白色的船缓缓驶离码头，海面上留下一道渐渐扩散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尾迹。
【对他的这套说辞，你接受么？】上杉宗雪沉默良久，终于朝着身边的八重坚哲也说道：【矶村等人，如果根据你说，确实是自愿为国牺牲的。】
此时的八重坚哲也已经泪流满面，他看着远去的游艇，气得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大吼：【长谷川，你这个混账！杂鱼！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愿意为国牺牲！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配得上为国牺牲！】
【矶村他，还有我们每一个人，我们一直都愿意为国牺牲，我们一直都愿意为了守护整个国民为放弃生命口牙！！！】
【不要小看我们的意志，不要小看我们的决心！你这八嘎呀楼！八嘎呀楼！！！】
【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掩盖起来，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矶村他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但你这样让他们又流血，又流泪！还得不到公正的对待！】
八重坚的声音注定不会被其他人听到，但在上杉宗雪的耳中，这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是啊，自己愿意牺牲这才叫牺牲，你不能以这种借口强迫其他人为之牺牲。
哪怕，这是他们自愿的，这也不行。
然而在这一刻，八重坚终于释怀了。
他确定了，矶村的牺牲是完全自愿的，他确定了影子管理官是谁，他明白了整件事的原因，他搞清楚了为什么，从头到尾，从前到后。
【够了，到这里就好了。】八重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上杉首席，谢谢您。】
【你不打算继续报复了？】上杉宗雪问道：【他应该就是那个开枪射杀你的人。】
【不了，我这条命，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只是现在才埋，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没有必要了。】八重坚摇头：【谢谢你，为我弄明白了一切。】
【不客气。】既然当事人放弃了报复，上杉宗雪自然尊重本人的意愿，他继而将目光望向了远方。
政治，真是个复杂而且污浊的东西。
然而这其中，蕴含着人类社会运转的逻辑，一场场“希腊悲剧”在其中上演。
只要人与人之间的理念不同，就会有纷争，就会有仇恨和厮杀，就会有战争与和平。
而这，却也是人类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
警察厅官房长，办公室。
小野田公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签好字的人事调令，明天一过他就不再是官房长了。
田丸长官正式辞职，渡边英二接任警察厅长官，小野田公显接任警视总监。
警视总监的任期从后天开始。
有人敲门。
“进来。”
杉下右京推门进来：“我现在应该叫你官房长，还是叫你总监？”
小野田公显看着他，合上了面前的人事调令。“右京，搜查一课长杉下警视正，消息很灵通。后天我才正式上任，今天就来拜访了。”
杉下右京没有寒暄：“小野田官房长，不，应该是小野田总监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已经确定了要升任警视总监接替渡边英二了，你的升迁不需要这么多人的血。你是为了什么？”
小野田公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杉下警视正，你知道防卫厅是什么时候升格为防卫省的吗？”
“平成十九年。”
“对，平成十九年，防卫厅从‘厅’升格为‘省’。从那以后，防卫厅的地位变了，不再是‘附属的、临时的、战后临时措施’，变成了‘正式的、常设的、国家机构的一部分’。你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之后，防卫省的预算增加了多少，权限扩大了多少，发言权增强了多少。”
“财相，外相，内阁官房长，防相，并称为内阁四相。”
小野田公显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我马上要做的，就是把警察厅，升格为警察省！”
“以后不再有防相，而是……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