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厅官房长的办公室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霞关灯火通明，国会议事堂的穹顶被灯光勾勒出一个冷峻的轮廓。
杉下右京坐在小野田公显对面，椅子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官房长，你的意思是，你要将警察厅升级为警察省？”杉下右京看起来很淡定，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疯了吗？自卫队再怎么出问题，那是自卫队的问题。你把警察升格为省，警察就变成了政治工具。”
“警察应该是中立的、不带立场的、只对法律负责的。你把它变成省，上面有一个大臣，大臣是政客，政客有党派，党派就有立场，党派的利益和法律的公正能永远保持一致吗？”杉下右京很平静地说道：“你这样会让日本变成警察国家的！”
小野田公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不一样，我日本自有国情在此，其他战败国都有国防军，德国，意大利，只有我们是自卫队，而就这自卫队……呵呵。”
“自卫队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了他们不忠诚和不值得信赖。二二六，港口爆炸，多摩川大桥。每一次都是前自卫队的人。每一次都是他们举起枪对准自己国家的国民。你说警察应该中立，那自卫队呢？自卫队的预算比警察多几倍，防卫省的权限比警察大几倍。他们的人动辄就搞恐怖袭击，我们的人拼了命在维护治安。论实绩，论国民信任，警察哪一点不如自卫队？凭什么他们能叫‘省’，我们只能叫‘厅’？”
“防卫厅就可以升格为防卫省，怎么我警察厅就升不得？”
杉下右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确认自己的听力没有出问题。
小野田公显没有等他回应，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你知道近年来警察的国民好感度为什么暴增吗？因为上杉宗雪，因为特命课。那些案子，每一件都是举国关注的大案。人们从新闻里看到了警察的实绩，看到了有人在这个国家最黑暗的角落里替他们守住底线。这不是偶然，这是几十年一遇的机会。自卫队的信用跌到了谷底，警察的声望升到了顶峰。这个窗口不会永远开着。如果我不抓住，再过几年就再也没有人会提‘警察升格’这四个字了。”
“我很喜欢朴正熙的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天弗予取，反受其咎！”
“官房长。”杉下右京看着小野田公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的火焰，是一种极度的清醒。清醒到让人脊背发凉。
见到杉下右京不赞成自己，小野田公显的脸色难看了很多。
虽然我知道右京可能不会同意我的想法，但……还真的是希望能够得到右京的认可啊。
右京，你就是我的荀彧、李善长、张居正啊！
想了想，小野田继续说道：“还有更重要的事。公安的经费和权限被削减得太厉害了。”
“冷战结束之后，这个国家觉得威胁消失了。苏联没了，其他国家还没起来，有的国家还在苦难行军而且收了首相的五十亿承认了大规模绑架日本人的事件。”
“国会觉得公安警察不需要那么大的权力，财务省年年砍我们的预算，国民整天抱怨我们是薪水小偷浪费纳税人的钱，但是等到哪天真正的威胁来了，我们拿什么去防？拿什么去保护这个国家？这次自卫队的事你们看到了。如果公安还有当年的预算和权限，古川那群人根本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事实！”
小野田公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杉下右京的脸。
杉下右京依然没有说什么，但他不得不承认小野田公显说的是对的。
冷战结束之后，公安警察文恬武嬉，而且因为外部环境压力变小了很多外加上日本泡沫经济破裂支出削减，因此每当永田町的大佬们看来看去，最后削减的都是这方面的钱。
这就跟大英帝国一样，二战后，英联邦和大不列颠体系逐渐解体，下议院需要节流，各项看来看去，讨论到尽头都是“我们削一削军费吧？”，于是陆军从二战后大约340万人的规模削减到了100万人开始一步一步裁撤，91年时陆军已经削减到了13万人，00年已经削减到了10万人，如今英国陆军的数量已经不足8万人，而最近的计划甚至是弃团为营，进一步缩减到7万人。
见到杉下右京有些动容，小野田公显继续说道：“还有职业组的事。你们刑事派的人看不起我们公安，因为你们觉得我们是躲在暗处搞情报的人。社会上的人也看不起警察，觉得警察不过是一群公务员。学历高的、能力强的、有野心的年轻人，更愿意去外务省、去财务省、去经产省，能坐办公室喝咖啡，为什么要出外勤？能稳坐中军，为什么要亲自上一线和罪犯厮杀，冒生命危险？”
“没有人会把警察当成第一志愿……当然，特命课除外，但特命课能有几个位置？我们只有一个上杉宗雪。”
“如果我把它升级为警察省，最高职位就是大臣，就是政治家。警察官僚能够列席内阁会议，能够参与国家最高决策，能够让那些精英们看到——警察不是二流公务员，警察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我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小野田公显认真地说道：“重铸警察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这不仅是为了整个警察系统，更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安全和未来！”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大义，你有，我有，上杉有，渡边有，长谷川还有牺牲的八重坚、矶村都有，我不苛求你能够理解我的大义，但是我有我的坚持，我必须这么做。”
“所以，够了吧，右京。”小野田公显沉声说道。
“…………”杉下右京垂下了头：“正义并非绝对，公正也非始终，但是……”
“够了吧？右京！！！”小野田公显接着吼道：“已经，足够了吧？！”
“……………………”搜查一课长最终没有说话。
……………………
几乎在同一时间，警视厅总监办公室里，渡边英二也在说话。
对面坐着上杉宗雪和上杉美波，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总监的办公桌后面是渡边英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他的女儿和女婿，同时也是他的婿养子和儿媳妇。
渡边英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在警察系统里泡了三十多年的人特有的、见惯不惊的疲惫。
“小野田要把警察厅升格为警察省。”
这一句话瞬间惊得上杉宗雪和上杉美波头皮发麻！
升格为警察省？
那现有的国家公安委员会怎么办？
而且……上杉宗雪心想警察本质上应该是中立的维稳机构，不应该参与政治斗争，但是如果警察厅升格为警察省，那么就是内阁成员，按照惯例将由所属执政联盟的国会议员出任，这就毫无疑问会有立场和光谱！而这种强力部门一旦和这个东西混起来，就开始朝着“警察国家”偏移了！
很多人说当时日本就没有人反战么？当然有！但是特高课在那个特殊的时期总共抓捕了超过一百万人，处决了接近十万人！态度激烈的都被橄榄了，态度温和的都学会了闭嘴，自然就再也没有人反对了。
昭花夕拾？
“就没有人反对么？”上杉宗雪立即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所有人都在反对。反对的理由有很多，最核心的一条是——警察本来应该是中立的维稳组织，我们警察没有立场，没有党派，只有法律。我们不受任何政治势力的指挥，只对国民的安全负责。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厅’，不是‘省’。厅是内阁府的下属机构，我们不直接向国会汇报，不参与政治。省不同。省有大臣，大臣是政客。政客有立场，有党派，有选举压力。如果警察变成省，警察就会变成政客手里的工具。今天的政客可以用警察去打击他的政敌，明天的政客也可以用警察去保护他的同党。这条线一旦被跨过，就再也回不来了。”渡边英二沉声说道。
“小野田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吧？”美波大小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抿住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