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外交部的责任。
奥地利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低着头,“我们没能跟圣彼得堡沟通好,导致局势更混乱了。”
弗朗茨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一份德文报纸。
……倘若弗朗茨皇帝当真以全体德意志人的守护者自居,倘若他在柏林城下所展现的那份仁慈并非表演,那么他眼下便有义务——而非仅仅是选择——制止俄国军队在东普鲁士的暴行。否则,这位“守护者”的称号,不过是一枚便宜的勋章。
弗朗茨把报纸翻了个面,放到桌角。
“奥法俄同盟是我批准的,”他说,“责任更大的在我。我以为沙皇会等君士坦丁堡那边有了结果,再腾出手来。结果他动得比我预想的快多了。“他顿了顿,“而且沙皇的这些新兵——素质太差了。”
“陛下,”内政大臣塔菲伯爵的眉头皱得很深,他说话向来直接,“俄国人在奥斯曼那边干的事,我们上次捂了,还特意给圣彼得堡和尼古拉耶维奇大公递了话,叫他们整顿军纪。他们答应了。您看,答应了有什么用。”他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一叠电报抄件,“这些天,光是我案头收到的各方报告,东普鲁士至少七个镇子出了事,柯尼斯堡郊外的情况到现在还没摸清楚。南德意志地区那边的报纸已经在嚷嚷了,说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嚷什么,”弗朗茨说,“我刚看完。”
他没解释是哪份报纸,在场的人也没追问。
“问题是,”施墨林抬起头,看向皇帝,“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谴责俄国人吗?”
左侧的拉登堡将军没等施墨林说完就开口了,语气不善:“帮我们?他们哪是来帮我们的。柏林投降的时候俄国人在哪儿?现在过来,不就是趁火打劫,抢完就走?我们压根不需要他们。”
“这话是不错,”塔菲接了一句,语气颇为认同。
弗朗茨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隐隐的风声。
“递一份抗议。”他说,“不谴责,就抗议。”
“圣彼得堡肯定不高兴。”施墨林说。
“我知道。”
“抗议归抗议,但实际上——”施墨林斟酌着措辞,“俄国人会拿波兹南说事。那是约定好的。他们会说东普鲁士的事跟协议无关,我们无权置喙。”
“但泽那边,克伦斯特将军的思路我看了,”弗朗茨继续说,“如果东普鲁士的居民愿意,我们就进驻那里的城市。维持秩序。俄国人如果嫌我们碍事,他们可以走——反正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在那里待太久。”
“陛下,这样等于是直接跟俄军在东普鲁士抢地盘了,”施墨林的语气带出一丝为难,“圣彼得堡不会这么理解我们的,他们会认为——”
“我知道他们会怎么认为,”弗朗茨说,语气不重,但很平静,“但东普鲁士的居民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物品。”
施墨林叹了口气,“好吧,陛下。但我还是要说——这肯定会让圣彼得堡不满,哪怕我们占着理。”
“嗯。”
...
奥属塞浦路斯,拉纳卡港口。
港口北面半公里左右,沿着一条铺了碎石的坡路上去,有一片棕榈树掩映的宅院区。这里住的大多是拉纳卡本地的希腊望族——做橄榄油生意的、做航运中介的、祖上在奥斯曼时期就包过税的那种家族。
宅子都不算大,但修得很讲究,白灰墙、拱形窗、院子里种着柠檬树和九重葛,有一种地中海沿岸小城特有的懒洋洋的体面。
尼科斯·阿尔吉罗普洛斯的宅子在这片院区的最高处,位置好,从二楼的阳台望出去,整个拉纳卡港尽收眼底。宅子是他父亲留下的,老阿尔吉罗普洛斯在世的时候做过盐场的承包商,跟奥斯曼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攒下一份不薄的家业。等到奥地利人接管了塞浦路斯,阿尔吉罗普洛斯家的盐场经营权被维也纳派来的总督府收回去了一半,理由是“重新整顿殖民地财税秩序”。老头子气得中了风,没熬过那年冬天就走了。
尼科斯今年三十七岁,继承了父亲的宅子、剩下的半个盐场,以及对奥地利人深入骨髓的怨恨。
此刻他正坐在二楼会客厅里,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亚麻长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对面的矮桌上摆着一套铜质咖啡具,是土耳其式的那种,小杯子,浓得发苦。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出头,金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看上去完全不适合塞浦路斯气候的深蓝色长款外套,衣领很高,扣子一直扣到喉结下面。
他叫艾德蒙·彭伯顿,英国驻勒凡特地区的“商务联络官”。当然了,在座的两个人都清楚,这个头衔跟商务没有半点关系。
阿尔吉罗普洛斯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种精心调配过浓度的殷切笑容。
“阁下,请您放心。”他用一种带着希腊口音但语法相当流利的法语说道——这是地中海东岸上流社会通用的交际语言,“奥地利人在拉纳卡港口雇佣的希腊护卫队,大部分我们都已经联络好了。科洛纳斯家的人控制着港口西侧炮台的那个连,帕夫利季斯家的两个儿子在东侧的仓库哨所。总共一百四十多人的希腊护卫,我们至少拿住了一百一十个。”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只要英国舰队一开炮,我们就连忙跑。带着人往城里撤,往山上撤,总之就是不在炮台上待着。没有了希腊护卫,奥地利人在拉纳卡就剩那么两个连的正规军,连炮位都站不满——整个防御体系自己就会塌下来。”
他说完这番话,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彭伯顿,像一条把骨头叼到主人脚边的狗。
彭伯顿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面前那杯土耳其咖啡,小口地啜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他把杯子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唇,“品质有点差。”
阿尔吉罗普洛斯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是他专门让人从尼科西亚带来的咖啡豆,据说是也门产的,一磅要一个金克朗。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容又重新挂了回去。
“不过还行吧。”彭伯顿把手帕叠好放回胸前口袋,语气像在点评一家乡下旅馆的早餐。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阿尔吉罗普洛斯,目光里有一种英国人特有的、从几百年的帝国自信里蒸馏出来的居高临下。
“阿尔吉罗普洛斯,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像是赏赐一样丢过来的,但阿尔吉罗普洛斯接住了,而且接得心甘情愿。
“等到我们英国的士兵占领了塞浦路斯,”彭伯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奥地利人对您的那些不公,都会得到应有的清算。盐场的事,总督府的事,您父亲的事——我们都记着呢。大英帝国不会亏待自己的朋友。”
“太谢谢您了!”阿尔吉罗普洛斯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双手握在一起,“太谢谢您了。您不知道这些年我们——”
他还准备再说点什么。也许是想再表一番忠心,也许是想趁热打铁多要几个承诺,也许只是单纯地想把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倒一倒。但他的话被打断了。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起初还不算太大,像是有人在争吵。然后声音陡然拔高了——
“你们不能进来!这是阿尔吉罗普洛斯老爷的私宅!”
那是管家赫拉克勒斯的声音,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嗓子又尖又细,一急起来就像锯木头。
紧接着是另一个仆人的声音,更慌乱:“先生们——先生们请等一下——老爷正在——”
然后是一声很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大件的东西被撞倒了。可能是门厅里那个放雨伞的铜架子。
阿尔吉罗普洛斯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阳台。他一把扶住铁栏杆,探出身子往下看。
然后他的整个人就僵住了。
宅子的大门已经敞开了。院子里那棵老柠檬树下面,原本是空荡荡的碎石路面,现在站满了人。灰色的军服,十字形的背带,刺刀上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奥地利步兵。一队接一队地从大门鱼贯而入,动作不快,但很有秩序,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他粗略一扫,院子里至少已经进来了三十多个人,门外的街上还有更多。
大门口站着一个军官。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中尉军衔,戴着一顶微微歪向一边的军帽,下巴刮得很干净。他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佩剑,另一只手很随意地垂在身侧。
他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阳台上的阿尔吉罗普洛斯。
然后,那个年轻的奥地利中尉冲他笑了笑。
那个挥手的动作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上帝啊……”
阿尔吉罗普洛斯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两只手死死地扣着铁栏杆,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在极短的时间内转过了无数个念头——谁泄的密?科洛纳斯家的人还是帕夫利季斯家的?还是别的什么人?逃还是不逃?往哪逃?后院的矮墙翻过去是佩特拉基斯家的葡萄园,但葡萄园外面呢?外面一定也围了人——
他转过身来,看到彭伯顿已经站起来了。
这位英国“商务联络官”的反应倒是很快。他的脸一瞬间涨红了,但不是慌,更像是恼怒。他一把抓起矮桌上的公文皮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阿尔吉罗普洛斯不知道,但他猜大概是不能落到奥地利人手里的那种东西——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了会客厅的门。
门外的走廊上已经站着四个奥地利士兵了。
为首的那个下士甚至还客客气气地用德语说了一句:“先生,请您留步。“
彭伯顿的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停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飞速地扫了一下走廊——左边是死胡同,右边的楼梯口还站着两个兵。
他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