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拉号的瞭望哨在桅杆高处,铁甲舰的钢铁船身让整根桅杆的振动频率远比木制帆船猛烈,在地中海的涌浪里,那个位置每隔几秒就会有一次明显的颤动。
地中海舰队司令海军上将杰弗里·菲普斯·霍恩比爵士就站在那里。
六十五岁,白鬓角,个子不高,却稳稳地用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拉纳卡港口的轮廓。
港口背后是塞浦路斯岛黄褐色的丘陵,冬日的阳光照得一切都显得干硬而清晰。
他盯着的地方是港口左侧的山坡,那里有几棵伸展的橄榄树,约定好的信号地点就在那一带,希腊人说他们会点烟,或者挂红旗,让舰队知道一切就绪。
甲板下,亚历山德拉号舰长、海军中将约翰·托马斯仰着头,已经喊了第二遍了。
“司令官阁下,下来吧!有什么情况,我们的水手会告诉我们的!”
“哦,约翰。”霍恩比爵士连头都没回,望远镜也没放,声音顺着海风飘下来,“事事亲为是个好习惯。我们不能对奥地利人掉以轻心,我的朋友——要知道,我们可背负着两万人的生命。”
托马斯中将跺了跺脚,没再说话。他当然知道司令说的有道理,可问题是——霍恩比爵士六十五岁了,那个位置的桅杆振动又那么厉害,要是一个不稳滑下来,摔在甲板上,这一仗还没打就先交代了司令官,他这个舰长怎么向伦敦交代?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身影,默默地叫了两个水手站在桅杆底部待命。
其实,舰长托马斯中将本人对这次登陆是相当有信心的。整个塞浦路斯岛,他们通过外交部和军情部门,前后收买了六个希腊上流社会家族,外加一批愿意配合的奥斯曼官员,拉纳卡港口的炮台分布、驻军人数、换岗时间,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那六个家族的人现在就在岛上,负责在关键时刻搅乱奥地利人的部署,就比如让炮手找不到引信,让弹药库的钥匙神秘失踪,让半数炮台在英国舰队出现的那一刻恰好沉默。
四比一的兵力优势,加上舰炮。伦敦那边的参谋们认为这是一次“风险极低的行动”,白厅的某位次官据说在会议上说,“我们输给塞浦路斯守军的可能性,大概和输给天气的可能性差不多。”
“将军!”
瞭望哨的观察兵猛地伸手,用力指向港口左侧,“浓烟——在那里!”
霍恩比爵士把望远镜转了过去。黑色的浓烟正从山坡上的橄榄树附近升起,在冬日里的海风中扭曲着弯向一侧,但轮廓清晰,毋庸置疑。
“很好。”霍恩比爵士一拍栏杆,“再等等,还有信号。”
等了不到五分钟,第二个信号出现了。
一只巨大的热气球从港口后方某处缓缓升起,圆鼓鼓的深色轮廓在灰白的天空里显眼得像个靶子,慢慢飘高,悬在那里。这是他们约定的第二重确认——一个信号可能是意外,两个信号在同一时刻出现,说明里面的人都活着,都在位置上,一切正常。
“好。”
霍恩比爵士收起望远镜,然后——托马斯中将站在下面看得心提到嗓子眼——这位六十五岁的海军上将以一种丝毫不像老人的利落姿势,手脚并用地从瞭望哨爬了下来,速度比那两个待命的水手预想的都快。他的靴子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托马斯中将总算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打旗语,”霍恩比爵士边走边说,声音清脆而有力,“让各舰舰长到旗舰来开会。还有——”他停了一下,偏头看向托马斯,“把菲利普斯少将也叫起来。那个人昨晚喝了酒,现在肯定还在睡,让他副官去拽他,该他们陆军上场了,我们海军总不能自己上岸。”
“是!”
旗语兵立刻挥动信号旗,命令在舰队间传递。整个地中海舰队随即动了起来——锅炉加大功率,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各艘舰船调整队形,钢铁舰体切开地中海的深蓝色海面,向着拉纳卡港加速驶去。
陆军少将威廉·菲利普斯确实是被副官从吊床上硬拽起来的。
他披上军装,揉着眼睛走上甲板的时候,港口的炮台已经开始射击了。
轰——轰——轰。
炮声从远处滚来,水柱在舰队周围的海面上升起,但落点稀稀落落,有几发根本差得离谱,像是炮手临时换了人、或者根本没有认真瞄准。菲利普斯少将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算了一下开火炮台的数量,嘴角松动了一下。
“果然不到一半。”他旁边的参谋上校霍利斯低声说。
巡洋舰们已经开始还击。炮声在两个方向上交织,海面上弥漫着淡淡的火药气味。英国舰队付出了代价——右翼一艘巡洋舰中弹,火势蔓延到了弹药舱附近,不久之后开始下沉,水手们跳水逃生;另一艘被连续命中两发,带着浓烟退出了战线。此外还有五艘不同程度受创,这些代价还是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而奥地利人的炮台,一座接一座地沉默下去。
然后托马斯中将在舰桥上看到了让他哈哈大笑的东西。
“他们在跑!”
港口后方的街道上,灰色的奥地利军服点点散散,三三两两地向内陆方向撤退,有人扔下了步枪,有人连背包都来不及拿。托马斯中将把这一幕看得真切,忍不住转向旁边的航海长,语气里满是轻蔑,“哈布斯堡的兵,就这点出息?”
甲板上的笑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
随后,一小群平民从港口方向跑来,有几个挥舞着手里的旗帜——希腊国旗的蓝白条纹和英国国旗的米字旗,在海风里猎猎抖动。
“那就是内应了。”菲利普斯少将把望远镜放下来,表情放松了,“按计划,登陆。”
登陆艇一艘接一艘地放下去,士兵们顺着绳梯爬进去,在涌浪里排成长列,朝着岸边划去。
浅滩的水大概到膝盖以上,冬日的地中海说不上冷,却也谈不上暖和,浸进靴子里的感觉让人不舒服。第一波登陆的步兵们费力地抬起步枪,高举过头顶,弯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没有枪声。岸上安安静静。
抬头能看见港口那边已经不见奥地利军服的影子了,只有那几个挥舞旗帜的平民还站在原地等着,后方的街道和建筑静悄悄的,像是一座睡着了的小镇。
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在笑。一个中士朝旁边的人说,“就这?我还以为会有点麻烦。”
他旁边的人刚要回答——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从右侧的一排石砌仓库后面传出来,密集而急促,像布匹被人用力撕裂,又像是有人在快速敲击一面金属鼓。
奥地利特有的改良版加特林机枪。
第一轮射击横扫了浅滩上密集的人群,子弹打入水里迸出无数白色的水花,打在人身上却没有水花,只有人倒下去,有的倒进水里,有的歪在半途,手里的步枪还高举着。
然后左侧响了——又是加特林,角度不同,两道弹流在浅滩上形成了交叉。
“卧倒!”有人在喊,“卧倒——”
但浅滩上哪里有地方卧倒?膝盖以上的水,前面是开阔的沙滩,后面是登陆艇,士兵们挤在一起,步枪举在头顶,既不能还击,又无处可躲。有人转身想跑回登陆艇,迎面又是一阵弹雨扫来,后排的人叠倒在前排的人身上,浅滩的水开始变色。
仓库后面,窗户后面,礁石后面,散落在港口边缘伪装成废弃渔船的船舱后面——到处都开始冒出枪口的火光。步枪,加特林,整齐的排枪,交替循环,枪声叠在一起变成连续的轰鸣,和远处舰炮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海面上的空气都在颤动。
那几个挥舞着希腊国旗和英国国旗的平民,早在第一声枪响后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亚历山德拉号的舰桥上,霍恩比爵士听到枪声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
这可能是个圈套,这是有人等着他们来的节奏。
“炮击——”他声音很平,但手已经抓紧了舰桥的栏杆,“压制右侧仓库区。立刻。”
“司令——”旁边的参谋声音有些哑,“登陆艇还在射界里,如果我们现在开炮——”
霍恩比爵士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浅滩的方向。
浅滩上,红色正在缓慢地晕染开来,被涌上来的海浪一遍遍冲散,又重新汇拢。
“炮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