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
一辆马车在环城大道上颠了最后一下,停稳了。
车厢里,拉多万·普利奇的手指死死扣着那只银怀表的链子,表盖被他开了合、合了开,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念的是克罗地亚语——
“万福玛利亚,充满圣宠者,主与尔偕焉……”
他这辈子进教堂的次数屈指可数,连念珠都摸不顺,可这会儿倒是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背,背到“请在我们临终时”那一句时,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咽回去,换成了另一段。
“先生,到了。”
车夫从前面回过半张脸。
“内务部维也纳第三分局到了。您下车吧。”
普利奇没动。
隔了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喉咙里“嗯”了一声,但手还是没松开那只表。
又过了一会儿。
“……先生?”
车夫探了探身子,声音里有点不耐烦,又有点不安。他这一路就不太想拉这趟活,是刚才在旅馆门口多给了五十赫勒他才答应的。内务部的恐怖传说,现在基本上维也纳人都知道了,谁都觉得来这里是个晦气营生,谁也不想真的进去,所以他现在绝不愿意多停一秒钟。
“嘿,先生?”
他伸手拍了拍车厢后壁。
“吵什么吵。”
普利奇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一出来自己都觉得太尖,赶紧清了清嗓子,又低了半个调。他松开怀表,把它塞进马甲口袋,又伸手把领结往上推了推,把外套的下摆整了整,拎起脚边那只黑色的公文包。
推开车门之前,他在车厢里坐直了身子,下巴稍稍一抬,这是他在萨格勒布那帮朋友面前常摆的那副架势,摆出来之后,他自己就觉得又是那个在咖啡馆里一挥手就能让侍者小跑过来的拉多万·普利奇了。
他跳下车,顺手从钱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丢给车夫。
“不用找了。”
车夫低头一看,脸立刻变了。
那不是一枚克罗伊茨,也不是一枚赫勒,这是一枚金灿灿的金克朗,他这一整个月的活加起来也挣不到这么一枚。
“老爷!老爷,您……您慢走,您一路平安,您——”
普利奇没回头。
他已经朝着那栋楼的正门走过去了。
环城大道这一段是全维也纳最漂亮的一段。左边不远处是沃蒂夫教堂的双塔,右边再过两个街区就是市政厅的新哥特尖顶。六月的阳光底下,穿浅色夏装的女士挽着丈夫又或者情人的胳膊从林荫道上走过,马蹄声、车轮声、远处某个咖啡馆里传出来的钢琴声搅在一起。
可是内务部这栋楼前面,却像是被谁用一把无形的刀划出了一圈。
人行道上没有行人停下。偶尔有一个路过的,脚步也会不自觉地加快半拍,目光从对面的建筑外立面上擦过去,绝不往上抬。楼门口两边各站着一个哨兵,深蓝色的制服,肩章擦得锃亮,刺刀在阳光下发白。他们的眼睛一动不动。
普利奇走到台阶前的时候,右边那个哨兵的视线朝他扫过来一下,然后又挪开了。
就这一下,他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他没停,继续往上走。台阶是磨光的花岗岩,一共十三级。他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心里闪过一念,怎么偏偏是十三级,但也没敢停下来重数。
大门是两扇沉得不像话的橡木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进去。
里头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大厅很高,很空。地面是黑白两色的方块大理石,擦得反光。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弗朗茨皇帝的半身像,两边是帝国的双头鹰旗,旗子一丝不动。大厅里没开几盏灯,只靠着两扇高窗投进来的光撑着,把地面上那些方块的棱角照得很硬。
人不多。
左手边靠墙是一排长木椅,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穿深灰的常礼服,在看报纸。另一个穿得更素,连帽子都没戴,膝盖上摊着一本账册样的东西,手里握着铅笔,不时在上面点一下。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也没看他。
正前方靠墙是一排柜台,柜台后头隔成三个小窗口。中间那个窗口有人,两边的没人。柜台上方嵌着小小的黄铜牌子——“接待”。
柜台里面坐着一个警务中士。
普利奇之所以一眼能看出来是中士,是因为他肩章上的条杠他在萨格勒布打过交道,不过当地的肩章是绿色的底,这儿是蓝色的底。中士四十来岁,鬓角上已经有点灰,一撮小胡子修得方方正正的。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左手按着册子,右手捏着一支钢笔,正在往上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整个大厅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普利奇走过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在大厅里打出回音来。
他本来想走得慢一点、稳一点,显得有派头。可是走到柜台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加快了步子,最后两步几乎是小跑过去的。
他在柜台前站定,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搁,下巴又抬起来。
“长官!”
这一嗓子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响。大厅里回音打了一个来回。
靠墙看报的那个人,翻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中士没抬头。
“我要报案!”
普利奇往柜台前凑了半步,用他自认为压得够低、够有分量的声音接着说,
“有一伙人,集团作案,阴谋盗窃国家财产——大笔的国家财产!他们在抗拒陛下的金本位新法案,私下回收银弗罗林不上缴,暗中把资产向国外转移!其中还有通敌卖国的嫌疑!里头有现任克罗地亚王国议会的议员,有贵族,有萨格勒布商会的董事!甚至还有教会牵涉其中!数额不下数千万金克朗!”
中士的钢笔停住了。
他没立刻抬头。他先是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一点点,在墨水瓶口轻轻磕了两下,然后把笔横着放到登记簿的上边沿。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不慌不忙,做完了才抬眼。
这一次他看了普利奇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亲爱的先生。”
“您刚才说的这些罪名,每一条,都是重罪。”
中士一只手按在登记簿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一下。
“抗拒陛下的法案,是谋反。私下回收铸币、转移资产,是经济叛国。通敌,是叛国。”
他顿了一下。
“您明白您刚才在这栋楼里、在我这张柜台前,一口气说出了多少条重罪吗?”
普利奇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