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帝国《1867年刑事程序法》第四十一条,您刚才说出的每一句话,从您走进这个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呈堂证据了。”
中士看着他。
“它们可能是对您所举报的那些人的证据。”
他又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对您自己的证据。如果查实您所举报的情况与事实不符,那就是诬告。诬告罪的量刑,以所诬告之罪的二分之一起算。您刚才说出的那几条罪名,最低一档的判决都是十五年苦役。”
“所以,先生,您现在还有一次机会,把您刚才那些话,再想一遍。您愿意按这些话的分量,继续走下去的话,我就按这个分量给您登记。您要是想改口,或者想先回去把事情重新想清楚再来,现在走,这本簿子上不会留您的名字。”
普利奇的嗓子眼干得发紧。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咕”的一声,咽了一口唾沫下去。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他想起了萨格勒布那间美丽的别墅,美妙的姑娘,想起了伊万伯爵端着白兰地杯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一刻他是把自己当成这伙人里的一员的。只不过他从另一头,把这伙人给卖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声音居然比他自己预想的稳。
“我以普利奇家族的名义起誓,刚才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打开,抽出里面那张折了三折的硬纸,帝国臣民证件,右上角印着双头鹰,底下一排字是他的姓名、出生年月、领证地点、编号。他把证件推到柜台上。
“这是我的公民证件。请您过目。”
然后他两只手去解公文包上的搭扣。
信件。抄本。几页商会会议的速记稿。一本小小的账册,封皮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母缩写。两封打着某家银行火漆印的回执。还有几封信,信封上的收信地址是威尼斯,是的里雅斯特,有一封是米兰。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往柜台上摊。
“都是证据。”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长官。”
中士没再看他。
中士的眼睛在那一摞东西上扫过,先扫了一遍信封上的火漆印,再扫了一遍那本账册的封皮,再扫了一遍最上面那张速记稿上的某一行字。
扫完,中士的右手从柜台底下摸出来。
柜台里面嵌着一部电话。中士把听筒取下来,凑到耳朵边,另一只手在一个小小的拨盘上拨了两个号码。
他没看普利奇。
“三号。”
他对着听筒说。
“柜台。有一位先生,来报案。第十七类。实物证据已经在柜台上了。”
他听了两三秒。
“是。”
他又听了一下。
“是。我留着他。”
他把听筒挂回去,动作和刚才放笔的时候一样不慌不忙。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普利奇。
“请您稍候,先生。”
他顺手把柜台上那些文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但没有动普利奇的公民证件,那张证件还摆在柜台边上,双头鹰朝上。
“马上有人下来。”
普利奇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该说什么。他退后了半步,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交叉着搁在身前,像个候见的下人。
大厅里又静了下来。
靠墙那两个人,一个还在看报,一个还在拿铅笔点账册。没人看他。可是普利奇总觉得那两个人的耳朵,此刻都是朝他这边的。
他听见了头顶上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人的皮靴,同时踩在上一层的木地板上,又同时下了楼梯。楼梯在大厅右手边的拐角里,拐角一转,人就出来了。
三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个子不高,肩膀很窄,可是那身军服一出来,整个大厅的光线都像被吸过去了一截。
纯白色的军常服,立领,袖口上两道银线,左胸前没有勋章,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质帝国双头鹰别针。腰上是黑色的武装带,带子上挂着一把军官用的轻佩剑,剑鞘也是黑的。肩章上的条杠普利奇这次看不懂,但是中士原本坐着的身子,在对方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立正,右手五指并拢贴在帽檐上。
跟在后头的两个,穿得稍微朴素一点,但也是白色的常服,只不过没有佩剑,腰上的那个黑皮套子里装的是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普利奇这辈子没亲眼见过这身军服。但他听过。
萨格勒布咖啡馆里,那些从维也纳回来的人,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会压低嗓子说:白色的鬣狗。平时在环城大道那栋楼里头不出来。出来,就是有人要不见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位军官走到柜台前,朝中士微微颔首,中士把那摞证据和那张公民证件一并推过去。军官没有去翻,他只是把右手轻轻按在那摞东西上面,就这么按了一下,算是收下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普利奇。
他的脸比普利奇预想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下巴修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眼皮有点薄。
他微微一笑。
不是那种讽刺的笑,也不是那种威胁的笑。就是一种很有教养的、军官学校里教出来的那种礼貌的笑。
“先生,请跟我来。”
普利奇听见自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又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点了点头。
“好的,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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