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一下子静了。
只有寒风刮过钟楼檐角的呜呜声。
“上帝啊。”瘦高个又说,“现在工作已经够难找了。镇上的鞋匠铺已经倒了三家,磨坊主上个月也辞了两个伙计......为什么偏偏要让这种东西来抢我们的饭碗?我们做错了什么?”
戈兰先生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听到这话,又转过头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踱了回去。
“早上好,先生们。”他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花白的鬓角。
“早上好,戈兰先生。”几个工人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在小镇上,公共朗读员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小知识分子。
“我刚才不小心听到几位的谈话。”戈兰先生笑了笑,把皮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斯捷潘连忙说。
戈兰先生指了指身后那个木台子,更准确地说,是指了指刚才被他锁起来的那个铜喇叭扩音器。
“你们看那玩意儿。十五年前,咱们镇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那时候我们的新闻是怎么传播的?我们这当时也没设立电报局,只能靠口口相传,靠每周三从萨格勒布发车的邮政马车带来的报纸,等大家知道维也纳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了。”
他停顿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
“现在呢?我手里这份《维也纳信使报》是一天前的。一天,先生们。这要搁我父亲那辈,是不可想象的。”
“这跟汽车有什么关系?”大块头马尔科皱着眉头。
“关系大着呢。”戈兰先生说,“听说现在维也纳已经在试验一种新的扩音设备,是英国人发明的,叫什么......对,叫'电气扩音器',能让四公里之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四公里啊,先生们。从咱们这广场喊一声,能让住在波波瓦察那边的农户都听见。”
“那就是说,”斯捷潘忽然眼睛一亮,“以后您可能就不用站这儿冻着念新闻了?”
“也许吧。”戈兰先生苦笑了一下,“也许过几年,我就被一个挂在镇政府墙上的铁盒子取代了。”
广场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瘦高个工人小声说:“那......那您不害怕吗?”
戈兰先生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害怕。当然害怕。”他坦白地说,“但是先生们,科技这玩意儿,就像萨瓦河发大水。你站在岸边骂它没用,你拿石头砸它也没用。你能做的,要么学会游泳,要么学会造船。”
他从皮包里抽出一份还没分发出去的《农民之友》周刊。
“这是这周的副刊。第六版,”他翻开来递给斯捷潘,“上面登着克罗地亚王国教育厅赞助的公共夜校名单。咱们镇上没有,但是十二公里外的诺瓦斯卡有一所,每周二、四、六晚上开课,从七点到九点。学费是免费的,因为是慈善赞助的”
工人斯捷潘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
“上面还有联系电话。”戈兰先生补充道,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估计你们也用不上电话,咱们镇上有电话的地方加起来不超过五个,邮政局、镇政府、医生家、教堂神父办公室,还有男爵的庄园。所以呢,我建议你们直接去诺瓦斯卡那个地址看看就行。”
“呃......”瘦高个有些尴尬地搓着手,“戈兰先生,我们这年纪......”
“斯捷潘多大?”戈兰先生问。
“二十九,先生。“
“我四十。”戈兰先生说,“我去年冬天还跟着邮政局新来的小职员学了发电报的莫尔斯码。学不会?没那回事。只要愿意学,没什么学不会的。”
他顿了顿,看着这几个工人。
“我不是瞧不起几位,先生们。”他放慢了语速,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了。十五年前我们可不知道什么是扩音器,三十年前我们的爷爷辈不知道什么是电报。现在又冒出来汽车了。”
“如果你们去夜校上几个月课,至少能弄明白汽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的发动机怎么工作,它的轮子是钢的还是橡胶的,它需要什么样的维修。这样你们就不用站在这里瞎猜,也不用对着那条新闻发愁了。”
他看了看斯捷潘手里那份报纸。
“咱们这是个偏远的小镇,先生们。就连镇上最有钱的瓦伦丁男爵,就连他都没有汽车。汽车真要开到库蒂那来,至少还得再过个五年、十年。”
“在那之前,“戈兰先生最后说,“如果是为了将来工作着想,还是去学习一下吧。学了,至少多一条路。不学,可能就只剩眼前这一条路了。”
广场上又起了一阵风。
戈兰先生戴上手套,向几个工人微微欠了欠身:“我得回邮政局了,今天还要给省里写月度报告。再会,先生们。”
“再会,戈兰先生。”
“先生们,记得要学习啊。”戈兰先生又扭头说了一句,这才确确实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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