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董事长莫尔的心思一下就活了。
莫尔开始往厂里砸钱。先翻新了厂房,又添了两座新高炉。
钱不够,他就去借。
银行起初还谨慎,莫尔却有的是办法。他往省政府里塞了不少钱,几个管矿业许可的官员吃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便把瓦隆那边好几家本轮不到他的煤矿也攥进了手里。
有了矿产加上钢铁厂这种重资产,银行也开始借钱给他。
很快,圣埃蒂安钢铁公司从四百人的小厂胀成了两千多人的大企业,烟囱日夜不熄,莫尔出门坐的马车直接换成了奥地利产的小轿车。
人一旦借钱借惯了,就停不下来。
莫尔拿厂子抵押,再拿煤矿抵押,借来的钱又去买更多的厂、更多的矿,账目滚得像雪球。管账的老克莱芒不止一次拿着账本去敲他办公室的门,说先生,这么下去,市面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莫尔每回都摆摆手,他就像是个赌徒,停不下来了,而且,的确要是不赌,他怎么会有今天呢。
可是。随着法国财政部决定暂停基础设施建设,钢铁厂的订单直接少了一大半,之后,莫尔想再借一笔钱周转,把这阵子熬过去。
要知道他借钱从没碰过壁,这次却跑遍了里昂、巴黎、都灵的银行,人家连茶都不给他上。市面上到处缺钱,谁还敢把钱借给一个浑身是债的人。抵押出去的那些煤矿,银行已经在盘算着收回来变卖了。
就这样,在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早晨,圣埃蒂安钢铁公司走到了尽头。
那天经理特里斯特站到了厂房里平时训话的地方,一截垫高的铸铁台座。平日莫尔或是他站上去,底下工人黑压压一片仰着脸听。这回他站上去,半天没说出话,只攥着帽子,手指把帽檐捏得发白,最后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诸位,咱们厂,完蛋了。”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七天前,就七天前,他们还在赶一批钢轨,炉火烤得人脸发烫,工头还催着说货期紧,加班费照算。怎么会这么快。
“是真的。”特里斯特把帽子攥得更紧,“我把话说明白,这不是裁谁留谁,是所有人都没活干了,包括我。”
人群一下都张大了嘴巴,有些安静。
特里斯特看着底下那些脸,有跟了厂子三十年的老钳工,有去年才成家的小伙子,有家里五六张嘴等着吃饭的汉子。他几乎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我也不晓得到底怎么回事,”他说,“今早我去总经理办公室想问明白,门开着,人早不见了,桌上空空的,连账本都搬走了。”
底下终于炸了。
“工资呢!”一个嗓门粗的工人挤到前头,“上个月工资还没发,整整一个月!”
“还有我的!”
“我家孩子等着这钱看病!”
特里斯特低下头:“我也没拿到。”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人们骂骂咧咧,却是不把矛头对准经理了。
人们慢慢散开,却谁也没急着出厂门。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有人蹲下来抽烟,有人就那么愣着。一个老工人喃喃地说,我进这厂那年才十七岁。没人接话。
最难的不是丢了活,是想着回家怎么开口。在这一带,男人是一家的顶梁柱。回去怎么跟婆娘讲,怎么跟眼巴巴等着的孩子讲。有个叫皮尔的中年人在门口站了足有一个钟头没挪步,他实在想不出拿什么脸回去面对刚怀上第二胎的妻子。
到了傍晚,炉子最终停了。
高炉不是说停就能停的。按规矩,要彻底停一座炉子,得提前好些天慢慢准备,一点点减料,把炉膛里的料烧空,一边烧一边把铁水和炉渣尽数放出来,连炉缸底下那点残铁都得放干净。
这叫降料停炉,又费工又费料,还得人手齐整,是桩大事。
可这一回什么规矩都讲不成了。
该张罗停炉的人也散了,莫尔跑了,工人走了,连守在炉前的老师傅都让家里人喊回去了。炉子里还存着大半膛没放出的铁水,就这么被撂下,没人再添焦炭,也没人再鼓风。
工人们都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炉子这样冷下来,炉缸里那大半膛铁水来不及放,就会在里头凝住,结成一坨谁也撬不动的废铁,把炉缸炉壁连成死结。这炉子算是彻底毁了,再想用只能整个扒倒重砌,那是笔天文数字的钱,如今的圣埃蒂安一个子儿也拿不出。
现在,火马上灭了,厂子也就钉进了棺材。
那座轰鸣了不知多少年的高炉,热气一寸寸退下去,火光从橘红转成暗红,又转成铁灰,炉膛里的铁水慢慢凝固、收缩、僵死。厂房里头一回这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风穿过空车间的呜呜声。
到这会儿,谁都信了。圣埃蒂安钢铁公司,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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