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是俄国的自留地。这一点,我请吉尔斯阁下跟英国公使说清楚。”
吉尔斯的铅笔停了。
“英俄当然可以谈。”沙皇的语气变了,笃定地讲:“但是,波斯跟中亚是我们的。这不是讨论的范畴,是前提。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们可以谈具体的事情。”
“陛下,这不大可能啊。”
吉尔斯放下铅笔,看着沙皇的脸。
“好吧。”他又点点头,“我尽力而为。”
沙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转向陆军大臣万诺夫斯基。
陆军大臣立刻坐直了身子。那种懒散的、事不关己的姿态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军人在接收命令时的本能反应。
“突厥斯坦总督区。”沙皇说,“让罗岑巴赫将军把布哈拉南边那几个不听话的部落收拾了。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洗劫也好,烧了也好。顺便,给我朝阿富汗那边挺进一段。占领几个据点。“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带有赌气意味的表情。
“给英国人一点东西想想。让他们知道,我们谈归谈,手里的刀子可没放下。“
万诺夫斯基站起来,啪地行了个军礼。
“遵命,陛下。“
..
1883年11月,俄国人终于拿出了自己的回应。
财政大臣邦格从国库拨出一千五百万卢布,在德黑兰开设了一家投资银行,挂的名字叫“俄波商业信贷银行”。
这家银行的章程是吉尔斯和邦格两个人关起门来拟的。
银行的业务范围限定在波斯北部五省,主要做贸易融资和基础设施贷款,说白了就是给俄国商人在波斯北方做生意提供资金便利。
但是谁都看得出来,这家银行跟英国人搞出来的那个波斯帝国银行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没有货币发行权,没有矿产开采特许。
一千五百万卢布的资本金听起来不少,可英国人那边光是路透男爵前前后后砸进波斯的钱就不止这个数。
纳赛尔丁国王倒是很高兴,他需要在英俄之间左右逢源。
他在接见俄国公使的时候满口好话,说俄波友谊源远流长,又暗示自己手里还有几项特许权没有发放,如果圣彼得堡方面有兴趣,可以再谈。
这话传回去之后,让内务大臣托尔斯泰在沙皇面前得意了一阵,说纳赛尔丁果然是吃硬不吃软的人,只要俄国的态度够强,他不敢倒向英国。
但真正让伦敦方面感到疼的不是这家银行。
同年十二月,突厥斯坦总督罗岑巴赫执行了沙皇的命令。他派出三个骑兵连的哥萨克,从布哈拉南部越过阿姆河,对阿富汗北部的潘杰发动了一次突袭。说是突袭,其实更接近于洗劫。
哥萨克骑兵在潘杰周围的几个村镇烧杀了三天,把当地一个亲英的部落首领连同他的卫队一起赶进了荒漠,然后在几处关键的隘口修筑了简易工事,留下一个排的兵力驻守,大队人马才退回阿姆河以北。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不超过一个星期。
消息通过喀布尔的英国代表处传回伦敦的时候已经是1884年了。
格莱斯顿正在为爱尔兰自治法案的事情焦头烂额,突然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来。
他在下院被保守党议员追着问,说阿富汗是英国的保护国,俄国人打进来了你怎么办。格莱斯顿的回答很含糊,说正在通过外交渠道交涉,请诸位保持耐心。
但他私底下对外交大臣格兰维尔发了火,说俄国人是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难堪。
阿富汗是重中之重,这一点英国上下没有任何分歧。
印度的西北边界安全系于阿富汗,阿富汗一旦落入俄国势力范围,整个英属印度的防务体系就得推倒重来。
所以格莱斯顿再怎么不愿意在中亚问题上硬碰硬,这件事也不可能装聋作哑地糊弄过去。英国驻圣彼得堡大使很快递交了一份措辞相当强硬的照会,要求俄方对“潘杰事件”做出解释并撤出占领据点。
吉尔斯的回复不咸不淡,说那是边境地区的部落冲突,俄军只是应布哈拉埃米尔的请求维持地方秩序,不存在对阿富汗领土的侵犯。
这套说辞谁都不信,但它给了双方一个台阶,至少暂时把事情从军事对峙拉回到了外交扯皮的轨道上。
英俄两国围绕波斯和阿富汗的这场博弈,到这个时候算是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双方都亮了牌,英国人用银行和资本渗透波斯南部,俄国人用刺刀和哥萨克骑兵巩固中亚北线。
波斯夹在中间两头讨好两头吃亏,阿富汗则成了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俄国人在这件事情上又一次找到了奥地利。吉尔斯通过驻维也纳大使向奥方转达了沙皇的意思,希望奥地利能在外交场合声援俄国的中亚立场。
不过这需要俄奥双方的协商。
而这个时候,弗朗茨正为另一件事头疼。
埃及的局势在恶化。
自从马赫迪·穆罕默德·艾哈迈德在苏丹南部竖起圣战大旗以来,这场起义就像一场烧不尽的草原火,扑灭了一处又在另一处冒出来。
到一八八三年夏天,马赫迪的军队已经控制了苏丹大部分地区,正在朝着喀土穆的方向步步紧逼。
弗朗茨原本对这件事没太上心。他的算盘是让埃及人自己去对付,毕竟伊斯梅尔政府名义上有一支不小的军队,又有奥地利顾问团在帮忙训练,
按道理收拾一伙宗教狂热分子不该那么困难。
何况这场起义在历史上给英国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他本来的盘算是让埃及政府及使镇压下去得了,毕竟奥地利人训练了一段时间埃军了,也应该有点成效了。
可问题是埃及军队的表现实在太不争气了。
一八八三年九月,埃及政府派出一万多人的部队南下苏丹平叛,由一个英国退役军官希克斯帕夏指挥。结果在谢坎附近被马赫迪的安萨尔战士打了个全军覆没,希克斯本人战死,一万多人几乎无一生还。消息传到开罗,伊斯梅尔政府上下一片慌乱。
传到维也纳,弗朗茨也没有想到埃及人能垃圾到这种程度。一万多人的正规军,有火炮有骑兵,被一群拿着长矛和土枪的部落武装歼灭殆尽。
他又仔细思考了一番,英奥两国的合作,也许在这次起义中可以初次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