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动。”弗里克重重点头,“哥萨克就这德性。抢地盘抢女人抢东西,从来先干再说。他要觉得'反正城空了,我也没打仗,就是进去转转',科马洛夫能怎么着?砍他脑袋?拿了一座战略要地的功劳摆在那,圣彼得堡那帮将军只会抢着要这功劳。”
大胡子低头琢磨了好一会。
“不管怎么样,先试试。”他开口了,“弗里克,明天去找这里的守军,告诉他后天。后天夜里让守军散了。”
“明白。”
“卡尔,”他看矮个子,“你去找波波夫。弄个中间人,土库曼商人什么的,给他带话。就说赫拉特守军哗变了,兵都跑了,城里就剩老百姓和几个英国人。动作快的话明天进城,一点阻力没有。”
“钱呢?”
“给三百卢布。就说赫拉特一个商人出的钱,请俄军进城维持秩序,怕匪徒趁乱抢劫。理由说得通,他不会疑。”
“万一他去请示科马洛夫?”
“不会。”弗里克很肯定,“请示了可就不算哥萨克的功劳了,以他们的性子,肯定是先进城抢劫再说。”
大胡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散了。干活去。”
...
第二天下午。潘杰德以东六十俄里,俄军前线指挥部。
科马洛夫坐在桌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仰脖灌下去。
“妈的。”他低声骂了句。
赫拉特就在那。六十俄里。骑兵急行军一天的事。那破城守军拢共不到千余人,都是一群垃圾。他手下部队,打赫拉特跟玩似的。
但圣彼得堡一纸电文就让他停下了脚步。
“鉴于目前国际形势之复杂,陛下认为不宜进一步扩大军事行动范围,望将军就地驻扎,等待进一步指示。”
进一步指示。科马洛夫冷哼了一声。他在中亚蹲了十五年,太知道这帮外交官了。”
进一步指示“就是“永远不会有的指示”。
估计上面要和英国人谈判了。
又灌了一杯。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他的副官进来了,年轻上尉,脸晒得跟当地人一样,表情很纠结,像不知道该乐还是该慌。
“将军!”
“干嘛?”
“第三骑兵中队……”
科马洛夫放下酒杯。“波波夫?他又咋了?”
“他带人进赫拉特了。”
科马洛夫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毯上。
“什么?!”
“今天凌晨出发的,波波夫带全中队一百二十人急行军,下午两点到赫拉特西门。”副官咽了口口水,“他派回来的传令兵说,城门是开着的。守军一个没有。全没了。他进城就碰上些本地老百姓,还有,呃,几个英国人。”
“英国人?”
“军事观察员。英印军的军官,三个。波波夫人进城的时候他们在旅馆里睡觉呢。被叫起来还以为做梦。现在抓起来了。”
科马洛夫将军两只手撑着桌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先是一阵狂喜冲上来。赫拉特就这么拿下来了。
然后就是怒气。
“老子说了停止前进!”一巴掌拍桌上,伏特加瓶子蹦了一下差点倒了,“老子明确下过命令不准动!那个波波夫他吃了什么胆子?!”
“将军,他那个传令兵说……说是赫拉特本地一个商人来报信,阿富汗守军哗变了在抢平民,当地人请求俄军进城维持秩序。他说是为了保护平民去的……”
“保护平民他妈的保护平民。”
科马洛夫后半句骂人的话没出口。
他安静下来了。
重新把椅子扶起来,坐下,又倒了杯伏特加。这回没喝,就看着那杯透明的东西发呆。
赫拉特无论如何现在是进去了,要是现在让波波夫撤出来,消息传回圣彼得堡,总参谋部那帮鹰派能活撕了他。
“你部下把赫拉特拿了你又让人家退出来?你还是不是俄国军人?”
他可是知道现在陆军跟文官之间的矛盾非常激烈,关键点就在于能不能迅速控制阿富汗,还是会达成一摊烂仗。
再说英国军事观察员都抓了。不管他怎么做这事都已经是外交事件了。撤不撤英国人都会炸。
横竖一刀的事。
“传令。”科马洛夫把那杯酒闷了,“全军向赫拉特开拔。骑兵先走步兵跟上炮兵殿后。进城之后建防御工事控制要道。“”
“是!”
“再就是,”他扯过一张纸蘸了墨水开始写,“给圣彼得堡发电报,这么写:赫拉特当地民众不堪阿富汗埃米尔阿卜杜尔·拉赫曼汗暴政久矣,守军哗变逃散,居民代表恳请我军入城维持秩序。为保护当地俄国侨民及友善居民之安全,本部已令部队进驻赫拉特。城内截获英国军事观察员三人,请示处置办法。”
写完看了遍,点点头。
“俄国侨民”纯扯淡,赫拉特城里可能一个俄国人都没有。但无所谓。圣彼得堡要的又不是真相,有个借口就行。
“还有,”他补了一句,“波波夫那笔账先记着。完了再说。”
“是。那几个英国人呢?”
“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联系外面,别打别骂。等上头指示。”
科马洛夫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算抗命吧。妈的,不管了,切尔尼亚耶夫将军当年攻占塔什干也这么干过,而且战争部那群混蛋有点良心会保我的。我会成为俄罗斯的英雄,对,英雄!”
..
同一时间,赫拉特城北那片土坯房。
几个“阿富汗人”蹲在墙根,看着城那边扬起的尘土。那是俄军大队开拔的动静。
大胡子面无表情地嚼着一块馕。
“给维也纳发报。两个字。完成。”
弗里克把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嘴角的笑。
“头,接下来呢?”
“接下来不归我们管了。我们撤。还是走波斯那条线,回德黑兰,然后想办法到耶路撒冷去,然后再坐船回家。”
“不留着看好戏?”
“看什么。”大胡子背起包袱朝西边迈步,“好戏现在在伦敦跟圣彼得堡唱。我们在这多待一天多一天风险。走了。”
五个人鱼贯离开土坯房,消失在黄昏的荒漠里面。
赫拉特城头上阿富汗的绿旗已经被扯下来了。一面白蓝红三色旗正在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