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帝国没有跟法国正式宣战,法国也没有与远东帝国宣战,但是双方都知道彼此较上劲了。
在法国远征军抵达越南之后,法国的米乐将军在修整了一个多月之后,确保士兵们适用了越南这湿热难耐的气候,才开始作战。但是很奇怪,法国远征军在投入作战后,仿佛势如破竹一般。
越南北部重镇山西城上空的黑烟还没散尽。
法国的米乐将军站在一座被征用的越南乡绅宅院的临时指挥部里,潮湿的砖墙上挂满了参谋们刚刚钉上去的地图。
十一月的北圻依然闷热,军服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但帐内的气氛却是轻松的。
一名通信兵快步走进来,立正敬礼:
“将军!科罗纳中校报告,他的第三营配合越南殖民军第二联队,于今日上午十时发起总攻。敌守军约两千人,抵抗极为微弱,三小时即攻陷山西城。毙敌约五百,俘虏三百余,余者溃散。我方伤亡:阵亡十一人,负伤四十三人。”
指挥部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好了!”参谋长杜布瓦上校第一个鼓掌,“将军,您看。自从您的远征军抵达以来,一切都不同了。之前殖民军在这里磨了大半年都啃不动山西,现在三个小时就解决了!”
另一名参谋——情报处的勒费弗尔少校也凑过来,满脸堆笑:“将军,这说明敌人惧怕的不是法兰西的旗帜,而是法兰西本土的刺刀。那些殖民军的安南兵到底不中用,正规远征军一到,敌人就知道该跑了。”
几个年轻的参谋军官也跟着附和,帐内一片恭维之声。
米乐将军没有笑。
他抬起手,不耐烦地摆了摆。
“都收收心。”
军官们安静下来。
米乐将军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山西”的红色方块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喃喃自语:
“不对吧……这么简单?”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参谋们的脸。
“先生们,你们想过没有——山西城是远东人和安南人经营了大半年的要塞。城墙是加固过的,护城河是新挖的,那些所谓'黑旗军'和远东正规军加在一起不下两千人。结果这么简单城就丢了?”
杜布瓦上校试探着说:“也许……是我们远征军的火力优势——”
“火力优势?”米乐点点头,打断他,“这我是承认的。但是之前的殖民军之前进攻山西的时候带了也带了一个炮兵连,但照样打了个头破血流。怎么现在反而容易了?”
帐内沉默了片刻。
另一位少校试着分析:“将军,或许是因为远东朝廷始终没有正式宣战。他们的正规军指挥官可能接到了命令,不要与法兰西远征军正面对抗,以免升级为全面战争。”
米乐缓缓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也许吧。也许他们是在避战。”
“算了。”米乐最终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地图上移开。“也许我多心了。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天凌晨出发。目标:北宁。科罗纳的营担任前卫。”
“是,将军。”
..
而在通往北宁的竹林深处,草帽压得很低。
雇佣军的李大锤上尉半躺在一个提前挖好的浅坑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嚼着。他身边是一名远东的传令兵,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面三角小旗,随时等候命令。
李大锤举起望远镜,透过竹叶的缝隙往下看。
土路上的法国纵队看得很清楚,蓝色的军服在灰绿的水田里格外显眼。两路纵队拉得很长,少说有七八百米,中间一个骑马的军官正在朝两侧张望。士兵们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少人扛着步枪的姿势已经松垮了,明显是泥地走久了,累死了要。
“不错,不错。”李大锤低声用粤语嘟囔了一句,草茎在他嘴角翘着。
他身后二十几米的位置,两百多号射手已经就位。全是清一色的曼利夏M1881连发步枪,十一发弹仓,精度比法国人手里的格拉斯步枪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射手们全都趴着,枪口从竹林根部的缝隙里探出去,用事先砍出的射击通道瞄准路面。
对面的山坡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阵地,不过是远东自己的部队。
李大锤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怀表。九点零三分。法军纵队的队头已经进入了预定射击区域的中段。
他吐掉嘴里的草,对传令兵点了点头。
传令兵举起旗子,朝左侧摇了两下。
三秒后。
竹林两侧同时爆发出一片枪响。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法军纵队上。第一轮齐射打的是纵队中段。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路面上已经一片混乱。至少十几个蓝色身影倒在泥浆里不动了,更多的人正在往两侧的水田里躲避着。那个骑马的军官,摔下了马,滚进了路边的沟里。
“法国佬反应还行。”李大锤评价了一句。
确实不错。在遭遇伏击后不到三分钟,法军前端就有人开始组织反击。一个排的士兵冲向左侧竹林边缘,卧倒后开始向竹林里还击。后面的军官在吹哨子,试图把散开的士兵重新编组。有人在架机关枪,虽然在泥地里架得歪歪扭扭的。
又过了几分钟,法军的还击火力逐渐密集起来。子弹开始打进竹林,竹节碎片噼里啪啦地飞溅。李大锤身边的传令兵本能地低下了头。
“别怕。”李大锤连姿势都没换,“他们打不到的。”
他继续用望远镜观察。法军开始有组织地向竹林边缘推进,试图近距离压制。几个军官已经拔了刀,准备发起冲锋。
“行了,差不多了。”
枪声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当法军终于鼓起勇气组织第一波冲锋时,竹林里的枪声突然停了。
等他们冲进竹林深处,只找到了一地的子弹壳、几条践踏出来的小路,和消失在丘陵另一侧的脚印。
人影全无。
半山腰上,一棵大榕树的气根底下。
通信兵跑过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报告上尉,第一波伏击完成。击毙法军约七十到九十人,伤者未知。我方无阵亡,有四人轻伤,两人被竹叶划伤。”
李大锤点点头,把新叼上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咬。
“那两个被竹叶划伤丢人的家伙,给我写两篇检讨,丢死了行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后方的部队挥了挥手:“收队,走了。让第二梯队去下一个点等着。”
他回头朝法军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喊叫声。法国人在收拢部队,救治伤兵。
“老子就看他们走到北宁是个什么样。”李大锤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两天里,法军远征军没有再遇到成规模的伏击。
但他们也没有安生过。
每隔几个小时,路边就会飞来几颗不知从哪里打出的冷枪。有时是竹林深处,有时是远处的丘陵上,有时甚至是路边的水田里,一个看起来像农民的家伙突然从水稻茬子后面冒出来,开一枪就跑。追都追不上。
士兵们的神经被拉到了极限。每一片竹林都可能藏着敌人,也可能没有,没人敢赌。行军速度从每天十五公里降到了十公里,再降到四公里。士兵们白天顶着太阳走泥路,晚上睡不好觉,吃的是硬饼干和浑浊的河水。
等他们终于看到北宁城墙的轮廓时,整支部队已经疲惫不堪。
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
跟山西一模一样。
法军远征军用了不到半天就攻克了北宁城。城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地放了几轮枪,然后就崩溃了
科罗纳中校带着他已经减员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营冲进了北宁城,城内几乎没有抵抗。街道上到处都是扔掉的武器和被脱下的军服。
当天傍晚,法军在城内完成了基本的布防后,精疲力竭的士兵们倒头就睡。
而到了夜半三更。
北宁城着火了。
粮仓、东市的木质商铺街、城隍庙旁边的柴房、以及法军弹药辎重堆放的那座砖库。
爆炸声惊醒了所有人。弹药库的殉爆把半个城区照得亮如白昼,冲击波掀翻了周围三十米内所有的房屋。正在熟睡中的法军士兵从地上跳起来,什么都看不清——到处都是浓烟、火光和崩塌的建筑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