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罗纳中校从指挥部冲出来时,半张脸被碎砖刮出了血。他一边系军服扣子一边大喊集合,但根本没人听得到——火势蔓延的速度太快了,整条街道都在燃烧,浓烟让人睁不开眼。
“出城!朝南门出城!”
这是科罗纳唯一能做的决定。城里已经不可能待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涌向南门,很多人没来得及穿鞋、拿枪,光着脚就跑。军官们试图维持秩序,但在黑暗和烟雾中,指挥链早就断了。
南城门大开着——也不知道是谁提前开的。
法军像洪水一样涌出南门。
然后——
城外的黑暗里,枪声大作。
城外半里的河堤上,三千余名远东部队已经排成了三道射击线。前排卧射,中排跪射,后排站射。他们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
除了远东正规军之外,射击线的两翼各有两个连的“特殊部队”。他们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远东军服,但手中端着的是曼利夏步枪,交替射击时的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李大锤站在右翼连的后方,这回没嚼草了。他举着望远镜,火光把从城门里涌出的法军照得清清楚楚。
“可怜。”他用粤语低低说了一个字。然后举起手,一挥。
曼利夏步枪的齐射汇入了远东部队那参差不齐的火力中,但那整齐的节奏在混乱的枪声中格外突出——间隔三秒一轮,每轮都打得密集而精准。
从南门涌出的法军冲进了一片死地。
他们前方是河堤上的火力封锁线,后方是燃烧的城池,两侧是黑黢黢的水田,不知深浅,跳下去就可能陷进淤泥。有人试图冲锋,在跑出二十步之前就被打倒。有人试图后退回城,被后面涌出的人潮挤着往前走。有人跳进了水田,再也没爬起来。
混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到天亮时,南门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近两千具尸体。更多的人跪在泥地里举着手——已经没有力气跑了。远东军队开始押送俘虏。
当日上午,各部汇报陆续到达指挥部。
击毙敌军二千九百余人。其中经辨认为法国本土远征军士兵的约一千四百人,其余为越南殖民军。俘虏一千零七十三人,含法国军官十七名,士官四十余名。
缴获步枪两千余支,山炮四门,弹药无算。
科罗纳中校本人生死不明。有人说在城内的爆炸中就已经阵亡,有人说看见他在南门外中弹倒下。尸体没能确认。
北宁大捷。
云南昆明。
李鸿章是在三天后收到急报的。
那天他正和张之洞在昆明行辕的书房里对着地图商量云南边境的布防事宜。门外的人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李鸿章接过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他放下电报纸,在椅子上靠了回去。沉默了很长时间。
张之洞急了:“中堂,怎么说的?”
“北宁克复了。”李鸿章的声音很平静,“杀敌两千九百,俘千余。法国人死了一半。大捷。”
张之洞猛地站起来:“大捷!中堂!这是——”
“先坐下,别激动。”
李鸿章的语气让张之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了回去。
李鸿章闭上眼睛。半晌,他才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不知在看什么。
“喜忧参半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喜的是法国人我们还是能打的。这回证明了,只要有训练,有章法,法国的正规军也不过如此。而且……那些雇佣军都是华人,广东人、福建人。说明咱们华人并不低等,不是天生打不了仗。给足了训练,给足了好枪,照样是一支虎狼之师。”
他停顿了一下。
“忧的是……”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之洞,眼神阴沉。
“香帅,你想想。首先,这法国远征军的所有情报都是奥地利人给我们的。他们不给我,我们就是瞎子聋子。
其次,这支奥地利人的雇佣军,兵员全是华人,精锐得很,火器比咱们的手底下的淮军、滇军还有新军等等强出不知多少倍。我很担心,奥地利人跟咱们翻了脸呢?”
张之洞的脸色变了。
“他们现在不止在越南北部,就在云南也是还有一批两千人的部队在登陆。”李鸿章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兵是华人,长得跟咱们一模一样,混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他们要是反水……”
如果这支部队调转枪口,凭淮军目前的战力,根本挡不住。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李鸿章叹了口气,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眼前还有更紧迫的事。
“暂且不论这个。”他重新坐回桌前,“眼下的问题是法国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向张之洞,犹豫了一下。
“香帅,你觉得……要不要趁着这个大捷,赶紧跟法国人议和?趁咱们手里有筹码的时候谈,条件总能好些。拖下去……我怕拖不起。”
张之洞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子。
“中堂!这话如何说得!”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一巴掌拍在越南的位置上。
“议和?怎么议?无论如何越南不能丢吧?!越南一丢,云南广西门户洞开,法国人的铁路修到咱们家门口来,到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而且。”张之洞转过身来,语气激动,“中堂,还不到议和的时候,才死了几千人,法国人凭什么答应?除非咱们把越南双手奉上,那还叫议和吗?那叫投降!”
李鸿章沉默不语。
张之洞继续说:“依我看,趁着这一胜,赶紧整军备战。催朝廷拨款练兵,把云南广西的防线加固。法国人要再来,就再打他一回!打到他肉疼了,他自然来谈。现在去谈。人家理都不理你。”
李鸿章慢慢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无奈。
“你说的都对。可你也知道,朝廷的银子……唉...”
他没有再说下去,心里面已经在想着给新皇的奏折了,另外,那个准备返回到奥地利在东南亚的首府欧根城的卡尔皇子。他希望准备跟他谈谈。
法军指挥部。
米乐将军是在一片混乱中收到北宁的噩耗的。
先是断断续续的电报——“城内大火”“弹药库殉爆”“科罗纳失联”,然后是溃退到谅山方向的残兵陆续送回来的口述报告。
等他终于拼凑出完整的情况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独自在指挥部里坐了很久。
然后,出乎所有参谋的意料,他没有暴怒。他甚至看起来有一丝……释然。
“我就知道。”他对参谋长说,声音平静得异常,“我就知道山西太容易了。他们是故意让出来的,把我们引到北宁。北宁城也是一个陷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口袋。”
他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北宁画了一个圈。
“他们有主力。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装备精良,战术老练。”
“将军,您觉得是远东帝国的新军?”
“有可能。”米乐摇头,“远东的地方武装太多了,而且有的是法式武器有的是奥地利武器,很复杂,但不管是谁。”
“给巴黎发电。”
他口述道:
“北圻战况紧急。敌方投入精锐主力部队,装备与训练水平远超预期。我部现有兵力不足以维持攻势。请求紧急增援:至少两个步兵旅、一个炮兵团。海军力量尚可维持,但陆军必须加强。重复,必须加强。”
他停顿了一下,加了最后一句:
“若无增援,我军将不得不转入防御,放弃既得之北宁、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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