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8月,中部匈牙利行省·凯奇凯梅特皇室农庄。
在这四十五公顷的试验田里,成熟的小麦在热风中此起彼伏地翻涌,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
田埂旁的碎石路上,六辆农业运输卡车一字排开,清一色柴油动力,钢圈上箍着的实心橡胶轮,车斗敞着口,柴油机突突地怠速着,等待装载。
几十名农场工人正把一捆捆脱粒后的麦子往车上扔,扬起的麦尘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光柱。
稍远处的田地中央,三位穿着浅色亚麻西装的人站在一起。他们是维也纳皇家农业科学院的研究员,也是负责这片试验田的项目组核心成员。
为首的那位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攥着一个皮面笔记本,正在上面快速记录数字。他旁边站着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块头,手里举着一根标尺,另一位年轻些的则蹲在地上,从土壤里取样装进玻璃瓶。
“格罗斯曼博士!”
一个满身油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个人同时回过头。
工程师莱特纳大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沾满黑色油脂的抹布,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跟什么东西吵了一架。
他的身后大约五十米开外,停着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由柴油拖拉机底盘和小麦收割装置结合而成的实验机器。切割杆、脱粒滚筒、筛选簸箕全部集成在同一个底盘上。此刻它安静地蹲在那里,发动机已经熄火,切割杆前面还挂着几缕被绞断的麦秆。
这东西在整个欧洲独此一家,是奥地利科学院的专属发明,一台真正意义上的联合收割机。
“怎么了,莱特纳?”戴眼镜的格罗斯曼博士抬起头。
莱特纳走到他们面前,用抹布使劲擦着手上的油污,一边擦一边数落:
“这台机器的问题不少。首先,过热。”他竖起一根手指,“柴油机在全负荷运转超过四十分钟之后,气缸温度飙升,冷却水几乎要沸腾了。我们不得不停机两次等它降温。八月份的匈牙利,环境温度本来就高,散热完全跟不上。”
格罗斯曼博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其次,传动皮带打滑。”莱特纳竖起第二根手指,“发动机的动力通过皮带传递给收割滚轮和脱粒滚筒,但一旦麦秆密度增大,阻力上升,皮带就开始打滑。收紧了又加速磨损,今天断了一根,我们在田里蹲着换了四十分钟。”
“嗯。”
“第三,太重了。”莱特纳烦躁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整机加上满载柴油箱超过三吨半。今天早上靠近河渠那片地土质偏软,轮子直接陷下去十几公分。我们用另一辆拖拉机拖了半天才弄出来。排气管朝下喷的热气还把旁边一小片麦子给烤焦了。”
“还有呢?”旁边络腮胡子的数据师维尔纳问道。
“启动困难。冷启动要摇很久,震动剧烈,第一次点火的时候把脱粒滚筒的三颗固定螺栓给震松了。我们趴在田里拧了二十分钟螺丝才敢继续。”
莱特纳把问题一股脑倒完,重重叹了口气。
几位科学家互相看了看,不时在各自的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然后格罗斯曼博士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也有优点吧?”
莱特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优点当然有,毕竟这可是划时代的东西。”他伸出手掌,“第一,也是最关键的,一体化作业。
传统流程是马拉收割机割下来,人工捆束,堆到田边,马车运到打谷场脱粒,再过筛。四道工序,每道都要人手。我们这台机器,割、脱、筛一次完成。麦子从前面进去,干净的麦粒从后面出来。”
格罗斯曼博士点头记录。
“第二,省人工。今天上午含两次停机在内,割了大约两公顷出头。单论割的速度,不算快,切割宽度两米,行进大概每小时三公里。一组马拉收割机配三个人,一天也能割四五公顷,纯割的话比我们还快。”
“还有吗?”年轻的土壤学家卡尔问。
“当然,马拉收割机割完之后,还要八到十个人跟在后面捆束,两三辆马车运到打谷场,打谷场再安排五六个人脱粒过筛。同样处理两公顷小麦,从割到出干净麦粒,传统流程总共要投入十五到二十个人工。我们这台机器呢?一个驾驶员,加一个在后面看着出粒口的助手。两个人。”
维尔纳低声吹了个口哨。
“第三,它不累。”莱特纳难得露出一丝得意,“马干四个小时就要换,人干六个小时出错率暴增。这机器只要柴油管够、温度控制住,理论上从日出干到日落都行。等我们解决了散热问题,一天割六到八公顷不是梦。”
格罗斯曼博士合上笔记本,和维尔纳及卡尔低声交流了几句。卡尔翻开自己的记录指了指什么,维尔纳点头。
“没问题,”格罗斯曼博士转回来面对莱特纳,“散热水箱容量要加大,或者气缸外面加翅片。皮带那边试试换链条传动,就算暂时不行,至少先上帆布夹层的加强型。重量短期没好办法,先加宽轮面,减小对地压强。”
维尔纳补了一句:“螺栓松动加弹簧垫片就行,不是大事。”
“今天晚上我们就动手改。”格罗斯曼博士拍了拍莱特纳的肩膀,语气笃定。
莱特纳点头,回头冲远处喊了一嗓子:
“汤姆!过来一下!”
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从卡车旁小跑过来,头上的鸭舌帽歪到一边:“什么事?”
“去开一辆拖拉机过来,把那个实验品拖回维修棚。今晚要动手术。”
“得嘞!”汤姆转身跑走了。
格罗斯曼博士目送了一眼那台沉默的实验收割机,然后转身带着两位同事走回了装麦子的地方。
碎石路旁,几辆卡车的车斗已经装了大半。一位年长的农场主管,老米哈伊,正拿着纸笔在旁边一袋一袋地计数。看见科学家们回来,他迎上前。
“博士们,今天的数字怎么样?”
格罗斯曼博士翻开笔记本,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
“目前这块收割完毕了,初步过磅,总产量预计在三十吨左右。”
老米哈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三十……我记得去年这块地才收了二十吨出头啊!”
“对。”格罗斯曼博士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翘,“波尔多液的防护效果非常好。今年所有喷施了硫酸铜混合液的田块,真菌病害几乎为零。锈病、白粉病,往年这两样加起来至少要吃掉一成收成,今年全部控制住了。”
维尔纳接过话头:“配合拖拉机深翻,今年春天我们把耕作深度从原来的十五公分推到了三十公分。深层土壤翻上来之后,根系扎得更深,抗旱能力明显增强。六月份那次干旱要是放在去年,至少要减产两成,今年几乎没有影响。”
年轻的卡尔也开口了:“还有石灰改良。这片地靠近河渠,土壤偏酸。我们入冬前撒了石灰,今年开春测pH值从五点二提升到了六点三。小麦最适宜的范围是六到七之间,根系吸收养分的效率完全不一样了。这边是冲积沙质土,石灰反应快,一季就见效。”
老米哈伊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如果我们所有的农场都才采用这个方法的话,产量会暴涨吧。“
格罗斯曼博士看了一眼维尔纳,维尔纳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