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团里那些挂着“宪政派”招牌实则骨子里还是共和思想的议员趁机提了质询案,要求政府解释北江惨败。辩论搞了几场,嗓门很大,但波拿巴派占三分之二议席,质询案被否决,不了了之。
风波很快到此为止了。
拿破仑家族拿下了西班牙的纳瓦拉和巴斯克地区,还有比利时的法语区,这些威望可还没散尽,波拿巴这块招牌在法国老百姓心里依然很支持。骂几天皇帝可以,真拼命没人愿意。学生喊了一周也累了。
拿破仑四世的皇位没有实质性动摇,说实话只要不是本土被打穿、皇帝本人被俘那种灭顶之灾,波拿巴家的帝国传给下一代都不成问题。
真正的麻烦在银行家那边。
几年前联合总银行崩盘,那家号称“天主教金融堡垒”的机构在投机热潮里快速倒台,拖下水几十家保皇派和天主教背景的中小银行,储户损失超过十亿法郎。
这些机构恰恰是帝国政府最铁杆的金融盟友,买国债最积极、承销公债最卖力的那批人。
虽然法国政府也及时出台政策救助,但这一场崩盘,还是导致这个阵营元气大伤。
而阿尔方斯·德·罗斯柴尔德这位犹太家族掌权人不但毫发无伤,还趁机低价吃进了大量优质资产。
市面上的说法是罗斯柴尔德在联合总银行最脆弱的时候抽走了拆借资金,加速了崩溃,同时还给了英国攻击法国金融市场的弹药加速了崩溃。
真假不论,结果是法国金融市场上能帮政府大规模发债的,基本上都跟罗斯柴尔德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北江败仗之后,越南前线紧急要增援,陆军部估算追加军费至少一亿法郎,但是法国国库科没有现钱,只能发战争公债。而要搞这么大规模的发行,绕不开罗斯柴尔德牵头。
六月下旬一个傍晚,财政部次长布里昂坐了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从财政部后门出发,绕了两条街才拐上拉菲特街。车帘拉得严严实实。他不想被记者看见,更不想被同僚看见。次长大人亲自登门求银行家,传出去不好听。
罗斯柴尔德宅邸的门房显然事先得了招呼,没让他在门口等,直接引进侧门,穿过花园,上二楼书房。
阿尔方斯·德·罗斯柴尔德穿家居便装,领口松着,看上去像个刚从花园散步回来的退休绅士。见到布里昂就笑了,两手一摊,用那种老派法国上流社会的热络劲儿迎上来。
“布里昂先生!好久不见。来来来坐,路上热不热?六月的巴黎已经受不了了。”
没等布里昂开口就亲自去角落酒柜拿了瓶波尔多,拔塞,倒了两杯。布里昂接过来抿了一口,确实是好酒,但他喝不出什么味道来,心里装着事。
阿尔方斯坐到他对面,聊赛马。上周隆尚赛场那匹三岁母马跑出了什么成绩,他押了多少,赢了多少。然后聊歌剧院新排的节目,聊他侄女下个月的婚礼。布里昂陪着应了十来分钟,实在撑不住了,把酒杯搁下。
“男爵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哦?”阿尔方斯脸上笑意不减,靠进椅背,“请讲。”
布里昂简单说了,北圻战事不利,前线要增兵,军费缺口大,政府拟发行一亿法郎战争公债,希望罗斯柴尔德银行团牵头承销组团。
阿尔方斯听完,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然后点头,语气非常爽快:“当然。为法兰西效力是我们家族的荣幸。帝国需要钱打仗,我们义不容辞。”
布里昂松了半口气。
“具体条件嘛,”阿尔方斯话锋一转,“我觉得稍微谈一谈。”
布里昂那半口气又提回去了。
阿尔方斯笑容还在,但眼神一凛。
“第一,利率。上期国债三厘半,这次我建议五厘。战争公债嘛,风险溢价合情合理。市场对远东战事的信心您也看到了,巴黎交易所这两周国债期货跌了多少您比我清楚。”
布里昂皱眉但没说话。半个百分点,一亿的盘子,一年多付一百五十万法郎利息。咬咬牙能接受。
“第二,承销费千分之七。”
“上次是千分之三。”
“上次没打败仗。”阿尔方斯摊了下手,“我替您卖债,要是卖不动砸手里了,千分之三远不够我覆盖风险的。”
“帝国不会继续失败了。”
布里昂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继续。“
“第三,东京铁路。将来北圻平定之后要修铁路,河内到海防那条,我希望我们能拿到优先竞标资格。不是说一定要给我们,但竞标的时候我们排在第一顺位。”
这个要求不算离谱,东京的铁路八字还没一撇,不过是预订个位子。布里昂又点了头。
“第四,巴黎至里昂支线扩建案,去年被否了的那个。我希望政府重新考虑。北方铁路公司已经准备好了施工方案。”
布里昂犹豫了。这个案子去年被否是有原因的,里昂那边的地方势力表达严重反对,几个波拿巴派议员联名给枪毙了。
“我尽力。”布里昂说。
阿尔方斯笑了笑,走回来坐下,又给布里昂添了半杯酒。布里昂以为谈完了,手已经按在椅子扶手上准备起身。
“还有一件小事。”
布里昂的手僵在那里。
阿尔方斯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布里昂面前。那是一张手绘地图,很简略,但布里昂一眼认出来了,这是巴斯克地区,比达索阿河两岸。
“圣让德吕兹港。”阿尔方斯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点,“以及帕萨赫斯港。去年帝国从西班牙拿下巴斯克之后,这两个港口一直在军方管制下,不对私人资本开放。我理解战时管制的必要性,但现在巴斯克已经平定了。我想取得这两个港口的民用航运特许经营权。三十年期。”
布里昂的脸一下子变了。
巴斯克是新征服领土。拿破仑四世对那片地方极为敏感,视为帝国武功的象征。圣让德吕兹和帕萨赫斯是巴斯克海岸最好的深水港,军事意义极大,经济潜力也极大,那里紧挨着铁矿产区,谁拿到港口特许权就等于卡住了巴斯克铁矿石外运的咽喉。这个要求已经不是商业谈判的范畴了,这是在切帝国的蛋糕。
“男爵先生,”布里昂斟酌着用词,“这件事恐怕……不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
“我知道。所以我说您回去请示嘛。”
布里昂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阿尔方斯那张笑吟吟的脸,最终叹了口气。
“我回去向陛下汇报。”布里昂站起来了。
阿尔方斯也站起来,送他到书房门口。拍了拍次长肩膀,力道像拍一个小辈:“替我向陛下问好。打仗要花钱,花钱得找有钱的人。有钱的人嘛,总有些小小的心愿。”
布里昂出了宅邸大门,上了马车,车帘拉上之后靠着椅背闭了眼。他能想象到皇帝看到巴斯克港口那条时的脸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