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7月,阿富汗,达曼。
7月19日,坎大哈方向传来消息:英军第三次进攻失败了。
具体的伤亡数字还没有出来,但从后方医院陆续运回来的伤员数量来看,这次比前两次更惨。
达曼的野战医院已经住满了人,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搭在沙地上,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碘酒味和苍蝇的嗡嗡声。
伯恩哈德·斯坦奇站在野战医院外面,看着又一辆马车拉着伤员进来。车上那个年轻士兵少了一条腿,断处用血迹斑斑的布条缠着,人已经没有意识了。
他把手中的笔记本合上,转身走了。
伯恩哈德·斯坦奇,二十六岁,斯坦奇男爵的小儿子。家里的爵位和庄园继承是轮不到他的,但给了他一份教育、一个姓氏和一张能进入任何军官帐篷的脸。
他十九岁从剑桥出来,没有去做律师或者牧师,而是选了一条当时正时髦且被认为是男子气概有点危险的职业: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这个行当,是克里米亚战争时候起来的。
威廉·霍华德·拉塞尔替《泰晤士报》从塞瓦斯托波尔发回的报道,把英军的丑事抖了个底朝天,例如伤兵无人照料、补给混乱、指挥官无能,这直接导致了阿伯丁政府的倒台。从那以后,战地记者就成了一个奇怪的物种:高级军官们痛恨他们,公众则是喜欢他们,报社需要他们。
贵族子弟干这行有着天然的优势,他们跟军官们属于同一个阶层,能进入普通记者进不去的圈子,听到普通记者听不到的话。
伯恩哈德替《每日电讯报》工作。他跟随英军从印度的锡比出发,一路走到了达曼。
他发回的报道大多是些正面的东西,例如英勇的冲锋、士兵们的乐观精神、异域风情,报社喜欢这些,读者也喜欢。
但在过去两个月里,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第三次进攻坎大哈失败,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
阿尤布汗的军队比预想的顽强得多,那些从山里冒出来的部落武装像狼群一样咬着英军的侧翼和补给线不放。但伯恩哈德观察到的一个问题是:前线部队的物资状况极其糟糕。
他跟着第十五旅待过一阵子,亲眼看到了情况。
士兵们的弹药只有编制配额的三分之二,医疗用品短缺到了用旧衬衣当绷带的程度,罐头食品是非常糟糕的食物,但即使是罐头也不够,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正经饭。
起初他以为这是正常的。毕竟从印度边境到坎大哈没有铁路,补给全靠骡马和骆驼队翻山越岭地运。阿富汗的山谷就是这样的,路不仅难走,天气热,人吃马嚼,沿途还有部落武装袭击补给队。损耗大是可以理解的。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七月九日,第三次进攻还没开始。伯恩哈德在达曼城里的一间茶馆里喝茶写稿子,一个中年军官坐到了他对面。
军官穿着便装,但从他的举止和手上的老茧来看,军衔不会低。他自称A少校,不肯透露真名和所属部队。
“斯坦奇先生,”A少校压低声音说,“我看过您的报道。您是个诚实的人。我有些事情想告诉您。”
“什么事?”
“补给的事。您觉得前线物资不够,是因为路上损耗太大?”
“不是吗?”
A少校苦笑了一下:“路上确实有损耗。但不至于到这个程度。真正的问题在达曼的后勤中心。”
他告诉伯恩哈德,自己的营驻扎在前往坎大哈的路上,三周前他亲自来达曼的后勤中心请领补给。按编制,他的营应该领到15万发步枪弹、两百箱罐头、六十箱医疗用品。
“我去了三次。第一次,后勤处的文书说手续不全,让我回去重新填表。我填了,第二天又去,文书说需要等审批,让我两天后再来。两天后我去了,文书说仓库正在盘点,暂停发放。”
伯恩哈德皱起眉头:“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熟人,另一个营的副官。他跟后勤中心的人关系好。他告诉我,想拿到东西,得'打点'一下。”
“打点?”
“贿赂。”A少校的声音很平:“后勤中心的主管,他把补给发放变成了他自己的生意。跟他关系好的,或者愿意给好处的,补给优先发放,而且是满额。跟他关系不好的,就拖,就卡,就找各种理由。我他妈的是要上战场的人,他让我跟他搞关系?“”
A少校说完这些,站起来就走了。临走丢下一句:“您去查查印度师的情况。更惨。”
伯恩哈德查了。
他花了一周时间,找到了三位印度师的英国师长——准确地说是旅长,印度师的编制跟英军正规师不同。这三位旅长,两位愿意匿名接受采访,一位只肯“非正式地聊聊”。
情况比A少校说的还要糟。
第一位旅长,指挥一个廓尔喀旅,告诉伯恩哈德:他们上个月领到的补给只有编制额的百分之四十五。弹药还好,基本够用,但食品和医疗用品严重不足。他的廓尔喀士兵们现在靠就地采买和猎捕维持,这在阿富汗的山里谈何容易。
第二位旅长,锡克教旅的指挥官,给出的数字是百分之五十出头。他明确说:“如果我的人是白人,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伯恩哈德问他们有没有向上反映。两位旅长都笑了。“反映了。回复是'供应紧张,请予理解'。但我们都知道,隔壁的某某旅,物资是满的。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人家的旅长跟后勤主管是同一个俱乐部的。”
然后是第三个问题。
这个是伯恩哈德自己偶然发现的。
他之前在喀布尔方向不远的贾拉拉巴德的集市上闲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摊位在卖英军的制式医疗包,那种棕色的帆布包,上面皇家军需部门的箭头标志已经被抹去,但是有痕迹,里面有绷带、碘酒、吗啡针剂。这东西不可能合法流入民间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