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了一个回来检查。生产日期是今年1月,批号属于发往阿富汗英军的批次。
有人在倒卖军用物资。
他试图追查来源,找那个摊贩问话,但摊贩第二天就消失了。他又去市场上转了几圈,没有再看到类似的东西。
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谁在干这件事。但联系到P上校对补给发放的掌控,联系到印度师被克扣的那些物资——总数加起来是一个巨大的缺口——伯恩哈德有了一个猜测。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伯恩哈德现在坐在他租住的那间小旅馆房间里,在煤油灯下写着。桌上摊着一沓稿纸,已经写了十几页,旁边是他的笔记本和几份收据——那个医疗包的购买收据,他从旅长们那里拿到的一些供应单据的抄件。
他前天已经去了电报局,花了一大笔钱发了两封电报回伦敦。电报用的是压缩到极致的文字:
“三攻坎大哈失败,物资短缺严重,发现后勤系统性腐败,克扣印度师补给,有倒卖军用物资嫌疑,详细报道随信寄出斯坦奇。”
第二封更短,是发给他父亲的:
“我很平安。”
电报太贵了,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钱。而且电报的内容是不私密。真正详细的东西,他要写在信里。信可以通过军邮寄回英国,虽然慢,但能装下完整的报道。
他现在就在写这封信。准确地说,是信和报道稿件放在一起,装在同一个信封里,寄给《每日电讯报》的编辑部。
笔尖刮着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是阿富汗的夜,热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尘土的味道。远处偶尔有几声狗叫。
伯恩哈德写到了第三部分——倒卖物资的那部分。他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证据,不能下定论,但可以提出疑问,列出那些不对劲的细节,让读者自己判断。他是剑桥出来的,知道怎么写东西不惹上诽谤官司但又能把意思表达清楚。
“……综合以上情况,不难推测,英军后勤系统中存在一个有组织的利益链条。被克扣的物资并非凭空消失——它们去了某个地方。而贾拉拉巴德集市上出现的军用医疗包,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他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大概还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写完。明天一早寄出去,如果路上顺利,十天到两周能到伦敦。
然后有人敲门。
“请进!”伯恩哈德下意识地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普通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裤,看上去像是哪个军士或者文书之类的。面容平平无奇,那种在军营里一抓一大把的英国中年男人的脸。
“您好,先生。”来人微微点头,顺手把门关上了。
伯恩哈德转过身,从椅子上看着他:“您好。我不认识您。”
“现在您认识了。”那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伯恩哈德以为是名片。
不是名片。
那人动作非常快。他一步跨过房间狭小的距离,左手从身后抽出一块厚实的湿布,右手同时按住了伯恩哈德的后脑。
伯恩哈德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湿布捂上了他的口鼻,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氯仿。他在拼命挣扎了,手肘向后撞击,脚蹬着地面想站起来,但那人的力气太大了,而且站位极好,死死地从背后锁住了他。
椅子被踢翻倒地。桌上的墨水瓶打翻了,黑色的墨水在稿纸上蔓延开来,浸透了那些尚未寄出的文字。
挣扎持续了不到四十秒。
然后伯恩哈德的身体软了下去。
那人没有松手。他又按住了一分多钟,确认呼吸完全停止。然后他把布收起来,在尸体脖颈上探了探脉搏,确认死亡。
然后他开始工作。
动作很有条理,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先是桌面。他把所有的稿纸、笔记本、收据、信封收进一个帆布袋里,连那个沾了墨水的吸墨纸都没有放过。
然后他用袖口蘸了点水,把桌面上打翻的墨渍擦了擦。
他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两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椅子扶起来,推回桌下。
然后是尸体。他把伯恩哈德从地上抬起来,搬到房间角落的行军床上。脱掉外衣,只留衬衫和裤子,解开领口的扣子。模拟一个热得受不了的人躺下来的样子。他调整了一下四肢的位置,让姿势看起来自然,像是侧躺着睡着了。
最后是酒。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已经喝掉了大半的小瓶威士忌,放在床头的小凳上。旁边摆了一个杯子,往里倒了一指深的酒液。
他退后一步,环顾整个房间。
大概桌上有一封写了一半的家书,一支钢笔,一瓶墨水摆放端正。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敞着领口,旁边有酒。一个炎热的夜晚,一个喝了酒的年轻人在睡梦中死去。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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