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升龙城中,孙士毅被炮声惊醒。
“怎么回事?!”他披衣而起,冲到窗前。
北城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一名将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大……大人!西山贼!是西山贼!阮惠亲自率军,已经攻破玉洄垒了!”
孙士毅脸色煞白。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
话音未落,又一名士兵冲进来:
“大人!西山军已攻入城内!我军抵挡不住!快撤吧!”
孙士毅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官印,跌跌撞撞地冲出大殿。
城中已是一片混乱。
清军溃兵四处奔逃,百姓们哭喊着四处躲避。
西山军的旗帜,已在城头飘扬。
“快!快走!”孙士毅翻身上马,朝北门疾驰。
富良江上,浮桥上挤满了溃兵和百姓。孙士毅下令:
“砍断浮桥!快砍断浮桥!”
“大人,后面还有咱们的人……”
“砍断!”
亲卫挥刀砍断缆绳,浮桥轰然倒塌。桥上的人惨叫着落入水中,江水瞬间被染红。
对岸,许世亨、张朝龙等将领率部殿后,拼死抵抗。
但寡不敌众,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孙士毅头也不回,打马狂奔。
身后,升龙城在火光中摇曳。
……
正月初十,阮惠已经骑马进入了升龙城中。
城中的硝烟还未散尽,街上的尸体已被清理,但血迹仍在。
百姓们跪在路旁,不敢抬头。
阮惠没有进城,而是勒马停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这座失而复得的都城。
“陛下,”一名将领策马上前,“我军大获全胜,毙敌近万,缴获辎重无数。要不要乘胜北上,直捣镇南关?”
阮惠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
那里,是连绵的群山,是通往大清的门户。
他知道,清廷不会善罢甘休。
良久,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不必了。传令下去,恢复城中秩序,不得扰民。”
“是!”
阮惠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拨转马头,缓缓入城。
……
而这个消息则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就传遍了整个南洋,远超先前任何一次。
毕竟,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了。
大清,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是南洋诸国乃至所有西方列强眼中的庞然大物,是暹罗、是缅甸、甚至是安南的宗主国。
它的国土辽阔无垠,人口三万万,兵力雄壮,物资丰饶,堪称东方世界无可争议、明面上的霸主。
就连先前将暹罗灭国、一度要称霸整个中南半岛的缅甸人都最后乖乖求和,这才让郑信有了可乘之机,率领暹罗复国。
可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被安南那个泥腿子起家的西山阮惠给击败了?
数万大军,一朝溃败;两广总督,仓皇北逃;辎重粮草,尽数丢弃。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所谓“天朝上国”威信的一次彻底打击(后来阮惠请求册封,乾隆还把这次战事计入了十全武功)。
北大年、吉打、马六甲、巴达维亚、马尼拉……每一个港口,每一座商馆,都在议论着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安南那边,大清败了!”
“西山朝那个阮惠,把清军打得大败,孙士毅狼狈逃回镇南关!”
“据说死了上万人,辎重全丢了!”
……
嘉定。
阮福映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殿……殿下!北边!北边传来的消息!”
阮福映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慌张?”
“清军……清军败了!西山阮惠在富春登基,率军北上,在升龙城外大败清军!孙士毅逃回镇南关,清军死伤万余,辎重尽失!”
阮福映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这……这怎么可能……”
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微微发抖。
清军败了?
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大清,那个他以为可以依靠的强援,竟然败了?
败给了那个泥腿子出身的阮惠?
那他怎么办?
他的复国大计怎么办?
他这些天的筹谋,这些天的盘算——全完了?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目光空洞。
……
北大年,总督府。
消息传到吴志杰案头时,已是二月初。
而和消息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封阮福映的信件。
阮福映的信件中记载的也是这次战事的消息,措辞间满是惊惶与难以置信。
而在信的末尾,他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谦卑甚至近乎哀求,暗暗乞求吴志杰能在“情况紧急时”出手相助。
吴志杰看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他低声自语,心中忽然冒出这一句。
前些时日还在暗中截留他的移民,心中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如今清军一败,立刻又换了副面孔,巴巴地写信来求援。
“阮惠啊阮惠……”吴志杰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
“当真是个人物。佃农出身,白手起家,能在绝境之中翻盘,以弱胜强,连大清都吃了他的亏。这等胆略,这等手段,着实令人佩服。”
“只可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可惜,此人命途多舛。
吴志杰收回思绪,将阮福映的信件随手放在一旁,没有回信的打算。
至少,按照他对局势的判断,这样的结局,对吴家来说,其实最为有利。
清军吃了大亏,死伤万余,丢尽了脸面;但最后阮惠虽胜,却也不敢真把事做绝。
吴志杰估计他还是会向清廷上表请罪,请求称臣多半能换来一个“赦免”的名头。
双方各退一步,清军撤回镇南关,阮惠在安南北部稳住阵脚,此事便算暂时揭过。
而阮惠这边,虽夺回升龙,但先前被清军打得丢了半壁江山,损失也不小。
如今既要收拾残局,又要防备北面清军卷土重来,还要提防南边他那位大哥阮岳,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而这样一来,安南的地界上,便形成了阮惠占北、阮岳居中、阮福映据南的局面。三方各怀心思,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再加上河仙鄚家,以及吴家在昆仑岛、富国岛的存在,若干股势力犬牙交错,互相牵制,谁也别想轻易吞并谁。
此外,暹罗还得直面缅甸人的压力,估计也是没有精力插手局势复杂的安南。
吴志杰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将整个南洋的局势缓缓梳理了一遍。
按照这样的局势看下去——
接下来几年,或许会迎来一片难得的和平期?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