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想看看相关情报,多了解一些情况再接见陈启明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多此一举。
“请他进来吧。”他吩咐道。
不多时,陈启明便被领进了书房。
一进门,他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大港公司陈启明,拜见总督大人!”
待陈启明落座,吴志杰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陈先生,咱们可是有一两年未曾见了。先生风采依旧啊。”
陈启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连忙回道:“是在下不知礼数,先前一直未曾前来拜访,还请总督大人见谅!”
吴志杰被他这番诚惶诚恐的模样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好生道:“先生言重了。婆罗洲事务繁杂,你忙一些也是常情。”
他并未注意到,此刻陈启明的脸色有些微妙的紧绷。
简单寒暄完毕,吴志杰问起了正事:“先生此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陈启明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这才道:“回大人,在下此来,是向大人请罪的。”
吴志杰眉头微微一挑:“哦?先生何出此言?”
陈启明不敢隐瞒,将婆罗洲上近一年来的变故一一道来。
先是说大港公司如何一路扩张,压得结连和三条沟喘不过气来。
但就在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伙强人,初时只有三四百人,但武器精良,硬是先吞并了三条沟。
随后,人数更增,野心更大,跟他们大港也冲突起来了。
先后几次交锋,他们都没占到便宜,甚至还丢了几座金矿。而今年来,那伙人野心更大,甚至盯上了他们大港麾下的几座大金矿。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在下无能,白费了总督大人那么多的投入,实在有负大人所托……”
吴志杰听完,面上没什么反应,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他沉默片刻,问道:“这伙人,是哪里来的?”
陈启明连忙道:“回大人,我们打听到的,那伙人自称是天地会,从台湾过来的。”
“台湾……”吴志杰若有所思,结合当时的局势,很快便猜到了——林爽文起义的残部。
“没想到啊。”他忽然说了句。
这实在是巧了。
也不知是蝴蝶效应还是什么原因,原先应该融入南洋各地的天地会势力,此时竟然全都跑到婆罗洲去了?
而且,还将婆罗洲搅了个天翻地覆?
实在让人有些意外。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眼前还有陈启明等着他回复呢。
他连忙回道:“陈先生不必如此自责。这伙强人乃是亡命之徒,从台湾远道而来,手中火器精良,你们不是对手也属正常。罪不在你。”
陈启明闻言,面上虽稍霁,但眼中的忐忑却并未消散。
他看着吴志杰,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一个更确切的答复。
见状,吴志杰却只是道:“先生且先回去歇息几日。此事我需要考虑几日,再与麾下官员商议一二。不过你不用担心——必然不会让你们大港公司就此倒下。”
陈启明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总督大人!多谢总督大人!”
吴志杰摆摆手:“放心,三两日后,便能给你答复。勿要心急。”
陈启明连连称是,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走出总督府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并不算雄伟的府邸,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
书房中,吴志杰重新坐回案后,却并未急着翻阅公文,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盘算了起来。
婆罗洲。
那可真是金山银山所在啊。
他想起后世那些关于西婆罗洲的记载——金矿、钻石、煤炭,还有那数不清的华人淘金客。
那些从闽粤渡海而来的先辈,在莽莽丛林中开山辟路,建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城镇。
而他们留下的,不仅是堆积如山的财富,还有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对于他,或者说对于总督府来说,婆罗洲上的金银,也是足够诱人的。
他想起今年总督府的收支,移民的船票钱、安置费、口粮钱,一笔笔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虽说有锡矿和香料的进项顶着,但账面上的银子流水般进出,总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而且,还不止是表面的价值。
手中掌握了能够源源不断产出金银的矿产后,他这总督府,似乎也能做更多的事了——比如说,货币。
如今南洋流通的银币五花八门,有西班牙的银元,有荷兰的荷兰盾,有英国的英镑,还有大清那些成色不一的银锭。
各国各邦的银子混在一起,成色不同,重量不一,交易时还得请人验看、折算,麻烦得很。
商户吃亏,百姓吃亏,他这总督府也吃亏。
若是自己能铸币……
铸造一种或几种成色统一、重量标准的货币,铸上他们吴家的标志,让这种银币在自家治下流通,让商户百姓都用它交易,让来往的船东商贾都认它。
到那时,他吴家的银子,便不仅仅是一种货币,更是一种信誉。
他越想越远。
拥有自己的货币,不仅意味着便利,更意味着掌控。
他可以通过调节银币的成色和发行量,来影响物价,来调节经济,来让那些依赖吴家市场的商人们,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
这是一种比刀枪更隐蔽、也更强大的力量。
吴志杰想到此处,心情也不禁有些激荡。
不过,他却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并未被冲昏头脑。
此事急不得。
铸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需要稳定的金银来源,需要精良的铸造技术,需要懂行的工匠,更需要一个让人信得过的名头。
而这些,他眼下一个也没有。
他收回思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但是,或许有些事也可以提前准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