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陈启明动了动嘴,但又什么都没说。
他心中自然是知道这伙强人的厉害的,凭他们大港公司如今的实力,就算能赢,估计也只会是惨胜。
而且,这伙人是真的不怕死似的,冲锋起来悍不畏死,刀架在脖子上眼都不眨一下。
可他们公司之中的弟兄,大多还是冲着金矿来的,虽也有着一股血勇,但真和这群亡命徒比起来,怕是远远不如。
只是……
这般向吴家求援,那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就是功亏一篑了?
他又想起两年前的那次会见。
那时他还只是个生意做的并不算大的潮州商人,同时也负责大港公司的对外贸易等事项。
大港公司那时候在和顺总厅中只是个排不上号的小公司,那一年则是有不少原本有意前来婆罗洲淘金的移民,被西面的吴家给拦截下来了,西婆罗洲上不少公司都或多或少遭受了损失。
而他又恰好和吴家麾下的潮州商人郑怀仁有旧,对于那边的消息也多出几分了解。
这才起了心思,想要借助大港公司的名义,去北大年采购一批物资,顺道看看能不能弄到一批紧俏的武器。
而在拜访他那位老友以后,他也是顺利的在总督府的书房中见到了那位年轻的吴总督。
那人比他还小十几岁,坐在案后,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却也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之后,那位总督问了他许多关于西婆罗洲的事——金矿的分布,公司的势力,和顺总厅内部的虚实,南面兰芳的情况,还有那些土人的动向……
他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到了最后,那位总督问起他的目的。
他深吸口气,答道自己想要从吴家手中购买一批紧缺物资,以及军火。
不过,在那个时候,他忽然灵光一闪,又补充了一句:想要和北大年建立稳定的贸易通商,日后可以从北大年购买更多需要的物资。
之后,他便忐忑地在台下静静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原本,他是对此行不太看好的,以为最多能买些粮食铁器回去便算是成功了,至于武器,他实在没有把握。
结果没想到的是,这位总督不仅一口答应了,甚至还愿意提供一小批火枪给他们,这实在是个惊喜。
不过,更重要的还在后面。那位总督说完之后,却又说道,他们吴家对婆罗洲这片土地也是很感兴趣,有意在日后插手其中。
听到这话,他初时是有些懵的——毕竟在他这个大港公司的人面前,直接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实在有些不太寻常。
但紧接着,他便迅速反应过来了:这是机会,绝对的机会。
因此,他当即便表了忠心,愿意为吴家效劳。
之后的发展,证明他赌对了。
在获得吴家提供的军火以及日后的人员相助后,他在大港公司中一路崛起,成为最高话事人。
之后,更是不断对外扩张,压得另外两个公司喘不过气来。
本来,按照这样的进度进行下去,他是要统一和顺总厅势力内的所有华人淘金公司,之后再以此为媒介,正式向吴家称臣。
到了那时,按照原先的约定,说不好,他还能在总督府中混个高官当当。
这对于商人起家的他来说,可是难以想象的诱惑。
而且,这些年,他可没断了和北大年的联络,也得知了如今吴家的势头——起家四年多,从无败绩,一路扩张,如今势力离他们西婆罗洲也不远了。
这更是加重了他心中的执念。
而也正是因此,他才迟迟不愿向吴家求援——这不是明说自己的能力不足吗?可光凭他们自身的实力,又实在有些吃力。
一旁,刘阿贵似是看出了自家大哥的犹豫,连忙劝道:
“大哥!这种时候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陈启明面前,语气急切:“大哥,你想想,那伙人是什么人?亡命徒!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咱们呢?咱们弟兄们家里还有老小,还有田产,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你让他们去跟那伙亡命徒拼命,拼赢了还好,拼输了呢?一家老小怎么办?这些年攒下的家业怎么办?”
陈启明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刘阿贵继续道:“大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自己把大港做起来,日后好跟吴家谈条件吗?可如今这局面,咱们自己扛得住吗?
而且,若是日后能胜还好说,若是继续输下去,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到了那时,想谈也没得谈了……大哥,该收手了。”
陈启明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苦笑一声:“阿贵,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什么?”刘阿贵急道,“大哥,如今的局面,也算是不负那位总督的期望了,我们该收手了。而且——”
刘阿贵忽然平静了下来,说道:“你以为,那位总督大人会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吗?公司中,他们的人,可从来没少过。”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
一场暴雨,怕是就要来了。
说到此处,陈启明的脸色不再沉默,反而是渐渐明朗起来。
是啊,公司中,属于吴家的人可不少,甚至还都是他亲自去北大年请来的——有负责教导的教官,有做生意的管事,甚至还有眼线。
他们怎么可能不会将这里的消息送回北大年呢?
或许,那位总督大人早已知晓了一切,只是在等他这位话事人开口罢了。
“罢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沉稳,“就按你说的办。阿贵,你立刻启程——不,我亲自去,我亲自去拜见吴家总督,向他请求……”
陈启昌和刘阿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大哥英明!”陈启昌大声道,“我这就去安排船只!”
“我去准备礼物!”刘阿贵也连忙道。
两人匆匆离去,厅中只剩下陈启明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胸中郁结一扫而空。
……
北大年,总督府。
吴志杰显然没有陈启明想的那般关注西婆罗洲的事务。
当亲卫进来通报,说婆罗洲大港公司的陈启明前来拜访时,他正埋首于一堆关于移民安置的账册中,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陈启明?”他放下手中的笔,确认似地问了一遍,“是婆罗洲大港公司那个陈启明?”
“回大人,正是。”亲卫答道。
吴志杰点点头,但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西婆罗洲上确实有不少他的眼线,无论是山口洋还是后来的百演武,都成了吴家在西婆罗洲上的情报据点,源源不断地将消息送往北大年。
只是,他这位总督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关注这些小事?
而且,若是真的有大变故发生,那绝对是会直接送到他的案桌上的。既然没有,那就是说明情况并不怎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