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总督大人这意思,是打算以总督府的名义来操持此事?
但是,再仔细一想,他们又觉得钱庄一事,貌似真的大有可为?
众人心中心思各异,面面相觑。
唯有周文泰,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自家总督一开始说的可是“银行”,而非“钱庄”。
这两个词听起来相似,内里恐怕大有不同。
他作为礼部主事,对于西方洋人的事务了解得比旁人要多得多。
在他的认知中,这银行虽说和钱庄有些相似之处,但内里的运作逻辑和背后的力量,可是天差地别。
难道说,自家总督的目标……
他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急着开口。
还是王敬一先开口。
他放下茶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道:
“要说钱庄,以如今北大年的情形,倒确实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咱们治下八府之地,来往的商人越来越多。潮州帮的、福建帮的、广东帮的,还有那些做南洋生意的洋商,银子流水似的进出。
前些日子,还有几个潮州商帮的商人跟我抱怨,说是每次进货出货,银子都要从广州运过来,路上风险太大,走海路怕遇到风浪,走陆路怕遇到盗匪,一趟下来,光是镖局的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王主事说得有理。”江明远接话道,“不只是商人,那些开矿的、办厂的,手里头也攥着银子。可这些银子,东家存一点,西家放一点,既不安全,也不方便。
霹雳那边有个矿主,把一年的利润都藏在床底下,结果遭了贼,一夜之间丢了上千两。若是有个地方能存银子,他何至于此?”
陈仲明却摇了摇头,斟酌着道:“王主事、江主事说的都有道理。不过,要我说,钱庄最大的用处,还不是存银子、汇银子。”
众人看向他。
陈仲明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诸位想想,如今咱们这南洋,最让人头疼的是什么?是银子本身。”
这话说得众人一愣。
银子还能有什么头疼的?
陈仲明便一桩一桩地数了起来。
南洋这片地界,商贸虽发达,却从未有过统一的货币。
西班牙的里亚尔——也就是俗称的“本洋”,因成色稳定、铸造精美,在这些年渐渐成了最通行的硬通货,从巴达维亚到马尼拉,从马六甲到北大年,商人们都认它。
可即便如此,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的西班牙银元,成色也有细微差异,不是行家根本分辨不出。
荷兰东印度公司铸的杜卡顿、荷兰盾等,在巴达维亚、马六甲等地流通甚广,成色也不错,但出了荷兰人的势力范围,便有人挑三拣四,不肯收。
英国的银元在印度是硬通货,到了南洋却未必好使。
大清来的纹银,成色不一,有足纹、有九八、有九七,甚至还有掺了铜的假银子,使用时非得请人验看不可。
至于暹罗的铢银,形制奇特,状如子弹,若是在暹罗周遭还好,但离得远了,可没多少人愿意认。
更别提那些马来各邦自己铸的小银币,成色差,分量轻,往往只在本地几十里方圆内流通,出了这个圈子便是一堆废铁。
七八种货币同时在市面上混着用,商人们每做一笔买卖,都要在银子上费一番周折。
你是用西班牙银元结账,还是用纹银?
对方收不收荷兰盾?成色怎么折算?重量怎么算?是论“个”还是论“两”?
没人说得清。全靠嘴皮子磨,靠老关系兜着,靠多年的经验撑着。
磨得好了,少亏几个点;磨得不好,便被人坑了。
百姓们更不必说。
那些从大陆来的移民,手里攥着的是在家乡换好的纹银,到了北大年,买东西时人家不收,非要用西班牙银元。
他们只得去找那些做兑换生意的小铺子,拿纹银换银元。
可那些铺子哪有不坑人的?你拿一两纹银去,他给你兑八钱银元回来,还说这是行价。
而那些真正吃亏的,往往是本小利薄的小商贩和初来乍到的穷苦移民。
陈仲明叹了口气,将话题拉了回来:“前些日子,财政部统计过,光是去年一年,从咱们治下流出去的银子,光是兑换损耗这一项,便不下万两。
这些银子,全被那些做兑换的小铺子赚了去。
可那些铺子,规模小,信誉差,今天开张明天关门,谁也管不了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所以说,钱庄最大的用处,是管住这兑换的生意。
如果我们有个官方的钱庄,统一货币兑换,统一折算标准,那么,既能保百姓不受盘剥之苦,又能使商人省心,便于商贸往来。
此外,对我总督府而言,既能借此规范市面银钱流通,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一举三得。”
众人听罢,都沉默了片刻,各自在心中盘算着。
片刻后,王敬一捋着胡须,点了点头:“陈主事此言有理。这银子的事,确实该好好管管了。”
不过这时,陈仲明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不过,若真要办钱庄,前期的规模不应太大。一来,咱们没有经验,摸着石头过河,步子迈大了容易摔跟头。
二来,库房里的存银虽有些家底,但今年移民花了那么多,又添了新府县的开销,账面上着实不算宽裕。
若是再挪一大笔银子出来办钱庄,万一有个闪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但都觉得这事确有可为。
而在这时候,王敬一又转向吴志杰,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大人,这钱庄,以什么名义办?”
他顿了顿,解释道:“以往这些钱庄票号,都是商人们凑份子开的。几家大商号合伙,签个契约,定好章程,便开张了。
可咱们这钱庄,若是也用商号的名义,那背后是谁?收益归谁?若是用总督府的名义……这传出去,只怕不太妥当。”
此言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吴志杰身上。
王敬一说得没错。
官府办钱庄,没这个规矩。
几百年来,从未听说过哪个衙门自己开钱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