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头的道理，在座诸位也都心知肚明——官府插手商业，向来是犯忌讳的。
一来，与民争利，传出去不好听；二来，官府办事，规矩多，掣肘多，远不如商号灵活；三来，也是最重要的：这钱庄办好了，是应当的；办砸了，亏了银子，谁来担责？
库房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可都是这些年从锡矿、香料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底，容不得闪失。
吴志杰闻言，面上神色不动，回道：“此事，我原先是打算以总督府的名义来办的。以如今的情形，没有什么比总督府出面办这种事更为合适的。
毕竟，办钱庄，最要紧的是信誉。而在当今南洋，谁能比我们总督府更有信誉？”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的顾虑……从来都是没有衙门开钱庄的，但那又如何？几百年前，也未曾有过哪方势力能在南洋打下这样一片基业，八府之地，数十万丁口，战船火炮，一应俱全。
咱们走过的每一步，哪一步是照着旧规矩来的？”
众人默然，但心中却都明白，总督说的是实情。
从宋卡到北大年，从北大年到吉打，再到霹雳、雪兰莪……吴家崛起至今不过数年，每一步都不在旧规矩的框子里。
如今再破一次规矩，似乎也不算什么？
吴志杰见众人神色松动，语气便缓和了些：“不过，你们说得也不无道理。官府办钱庄，确实没有先例，传出去容易惹人议论。既然如此——”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那便折中一下。以我吴家的名义来办这个钱庄。名头上，不叫总督府钱庄，叫‘南洋汇通钱庄’，或是别的什么名字，回头再议。
背后，由我吴家出面，总督府参股其中，两方合力，共同经营。
这样一来，既有吴家的招牌，又有总督府的信誉撑着，进退自如。”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以我吴家的名义办，想来那些商人也是认的。这些年，我吴家的名声在南洋，不比什么商号差。
至于总督府这边，参股其中，既能分润收益，又能通过钱庄调控市面银钱流通，一举两得。”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思量。
几百年来没有衙门开钱庄的，但更是没有王室——嗯，虽说吴家如今还算不上王室，但在座诸位心中都清楚，照这个势头下去，总督府日后绝不会仅仅局限于一个“总督府”。
吴家在南洋的根基已深，兵强马壮，八府之地，数十万丁口，这样的势力，叫什么名头，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沉默片刻后，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毕竟，吴志杰的威望摆在那里，这些年他做出的决策，几乎没有出过差错，众人心中已有信服。
此外，虽说没有前例，但细细想来，倒也不算离谱。
以吴家的名义办钱庄，比以总督府的名义要稳妥得多，既有了官府的底子，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而且，由吴家出面，那些商人才敢把银子存进来，他们认的是吴家这块招牌，认的是这些年吴家在南洋积攒下的信誉。
再者，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若真用商号的名义，谁来担保？谁来兜底？那些商人，凭什么信你？
吴志杰见众人并未反对，心中稍定，又道：“不过，诸位也不必过于忧心。既然大家都有顾虑，那前期步子便迈小一些，胃口不要太大。先稳着来，一步步积累信誉。
先在北大年、吉打、霹雳三城试办，把兑换、存取这些基本的事做起来。若是运行顺畅，再逐步推广到其他各府各县。
若是中途有什么不合适的，及时停手便是，损失也不至于太大。”
见吴志杰这般说，一众主事才放心不少。
陈仲明沉吟片刻，开口道：“若是如此，在下认为可行。前期规模不大，即便有些损耗，也在可控之内。
而且，有了这钱庄，日后库房里的银子也好调度，不必像如今这般，各府各县的税银都要千里迢迢运到北大年来，费时费力，风险也不小。”
江明远也点了点头：“工坊这边，每年采购原料、发放工钱，经手的银子不少。若是有个钱庄能统一办理，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
王敬一捋着胡须，缓缓道：“老朽也觉得此事可行。只是，这章程得定仔细了，不能马虎。”
吴志杰见众人意见渐趋一致，心中也是一松。
他虽在总督府说一不二，但若底下的人心存疑虑，办起事来也难免束手束脚。此刻能达成共识，总归是件好事。
“嗯，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便这么定了。”吴志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钱庄的规模，前期不要太大。
既然担心加上总督府的名头不妥，那便以我吴家的名义来行事，总督府参股其中，这样也能减轻财政压力。”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前期先募集五十万两银子作为本钱。吴家这边出五成五，总督府出四成五。”
此言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但若是分摊下来，吴家出二十七万五千两，总督府出二十二万五千两，倒也不算太过吃力。
库房里虽因移民之事花销不小，但挤一挤，二十二万两还是拿得出来的。
至于吴家那边——这些年吴家自己的产业也不少，种植园、矿山、工坊，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拿出二十多万两，想必也不在话下。
而且，这个占股比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吴志杰有意将钱庄控制在手中。
五成五，刚好过半，吴家说了算，而说是吴家，但实际上，不就是总督大人说了算吗？
而总督府这边占了四成五，也不是小头，日后收益分润，少不了府库的那一份。
众人心中虽有计较，却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毕竟，这钱庄本就是总督——或者说吴家——挑头办的，占股多些，也是应当的。
吴志杰又道：“前期的规划，我是这样想的——名字便先定为‘南洋汇通钱庄’。前期只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经营，也就是八府之地。
主营业务，一是各色货币兑换，统一定价，统一折算，也算是方便麾下百姓银钱日用，让他们安心兑换；
二是银钱存取，商人们可以把银子存进来，拿一张票便能去各地取钱；
三是汇兑借贷，日后若是有商人周转不开，也可来钱庄借贷，利息比市面上的低些，既能帮他们渡过难关，也能给钱庄添一笔进项。”
他顿了顿，又道：“总之，先一步步来，把信誉做起来。钱庄这东西，最要紧的不是银子多寡，而是别人信不信你。
信了，自然有人来存钱；不信，你摆再大的门面也没用。”